函谷關。
三更過半。
夜空被數千支火把和燃燒的膏油罐映照得猶如血色煉獄。
夜風中不再有初夏的涼意,而是塞滿了濃烈的焦臭、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以及瀕死者大小便失禁的惡臭。
董卓軍已經在關下折損了二千餘人。
關牆上的神臂弩,讓這支常年與羌胡廝殺的西涼悍卒付出了他們從未經歷過的慘痛代價。
那種粗如拇指的精鐵三稜弩箭,在兩百步的距離內能輕易貫穿兩層重甲。
一旦被射中,箭矢不僅會生生撕裂人體,餘威甚至能將屍體死死釘在地上,扎入地下半尺之深。
西涼老卒再悍不畏死,終究是血肉之軀。
面對這種根本連敵人都碰不到就被當成糖葫蘆串起來的單方面屠殺,活人不可能不怕。
護城壕溝外的黃土已經被踩成了暗紅色的泥濘,斷裂的殘肢和破損的刀槍鋪滿了地表,形成了一片令人膽寒的屍山。
董卓本陣的中軍大纛下,火光將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龐映得陰晴不定。
“六千人守的關,給你們撥了三千精銳,居然連一道羊馬牆都推不平!廢物!”
董卓雙目赤紅,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熊羆。
他一把揪住一名渾身是血剛從前線退下來的軍侯,粗壯的手臂猛然發力,將那百十來斤的漢子生生提離了地面。
“老夫給你三千精銳,你連一道羊馬牆都翻不過去!要你何用!”
刀光一閃,那名軍侯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頭顱便被董卓手中的環首大刀斜劈而下,腔子裡的血噴出老高,濺了旁邊幾名西涼將領滿頭滿臉。
眾將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去擦臉上的血水。
“六千守軍!就六千人!”董卓將帶血的刀刃在草皮上狠狠蹭了兩下,粗重地喘息著,“何進今夜就要在洛陽動手了,等天子一死,新君登基,老夫若是還沒叩開關門,進京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我們在這幹嘛?幫他吸引火力嗎?”
李儒披著一件鶴氅,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
即便是在這等血肉橫飛的修羅場,他手中那柄鵝毛扇依舊搖得不緊不慢。
“主公息怒。”李儒眼皮微垂,聲音透著一股陰冷的黏膩感,“函谷關地勢奇險,老將皇甫嵩又是個極難啃的骨頭。騎軍展不開,添油戰術不過是徒增傷亡罷了。但這等雄關,守軍的糧草和特製箭矢絕非無窮無盡。”
他頓了頓,狹長的眼眸中透出毒蛇般的幽光。
“洛陽一亂,皇甫嵩的軍心自潰。但主公要爭新帝首功,就等不得了。添把火,直接上樓車。”
樓車,是李儒從隴西帶來的底牌。
伴隨著沉悶而悠長的牛角號聲,西涼軍陣向兩側如波浪般裂開。六尊猶如遠古巨獸般的木質攻城塔樓,在夜色中逐漸顯露出猙獰的面目。
這些塔樓足有三丈高,底部裝配著粗大的實木滾輪。為了防止火攻,樓車外壁不僅包覆了足足三層生牛皮,牛皮之間還夾雜著厚厚的溼沙土。
塔樓頂層,二十名西涼重弩手居高臨下;底層的腹腔內,則藏著數十名準備隨時放下吊橋、進行接舷肉搏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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