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嘉德殿廣場上的火漸漸的全滅了。猛火膏油被雨水澆透,只剩幾縷刺鼻的白煙從焦黑的門框上升騰。
兩千餘名何進部曲站在齊踝深的積水裡。環首刀垂在身側,沒人知道該舉起來還是該扔掉。
殿門大開。帷幔後燈火通明。
那個本該毒入骨髓的天子,正半敞衣襟歪在龍榻上把玩葡萄。
雨點砸在鐵甲與青石板上的聲響極大,可這塞滿了兩千人的廣場上,卻靜得可怕。
劉宏隨口將葡萄核吐進銅盆。“噹啷”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卻如同一柄重錘砸在臺階下每一個叛軍的心尖上。
“何進。”
何進的戰馬在積水中不安地倒換著蹄子。
“你放的那把火,煙燻得朕的貴人咳了半天。”劉宏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身側正攏袖掩鼻的貂蟬,滿臉不高興,“你準備怎麼賠?”
廣場上死一般的沉默。
兩千人冒著誅九族的大罪衝進皇宮,火燒天子正殿。結果天子開口第一句,是問誰賠他女人的咳嗽。
何進的嘴角抽了一下。雨水從兜鍪邊沿成串淌下,模糊了視線。
“陛、陛下……”何進嗓音嘶啞,“臣聞陛下遇刺中毒,太醫診斷毒入骨髓、命懸一線。臣唯恐十常侍趁亂矯詔,故而率部入宮護衛。”
“太醫那個脈案?”劉宏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他從榻上坐起來,慢慢伸了個懶腰。蔡琰跪在琴前十指按住弦不敢動。糜貞跪在榻側,捧著玉盤的指尖發白。
“何進,朕跟你說句實話。”
他拿起榻邊酒樽灌了一口,聲音裡透著股讓人後脊發涼的散漫。
“毒箭是真的。不過朕命硬,毒沒死成。”
他抹了抹嘴角。
“太醫那張脈案,是朕讓人按著他腦袋逼他寫的。毒入骨髓今夜必崩,這八個字專門寫給你這種蠢貨看的。”
廣場上鴉雀無聲。
雨打甲冑的聲響忽然變得刺耳。
“朕就覺得裝死挺好玩。”
劉宏歪頭,隔著雨幕看著馬背上的何進,笑了笑。
“就想看看朕一旦‘死了’,你們這群魑魅魍魎到底能幹出什麼蠢事來。”
他頓了頓,毫不掩飾地嘲弄道。
“誰知大將軍你這麼上道,真提著刀來砸朕的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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