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歸，吳家老宅依然保持著舊時模樣，青磚黛瓦，庭院深深，彷彿光陰從未在此留下痕跡。
守門的夥計見有人拿著鑰匙打開了大門，定睛一瞧是吳思正，頓時瞪大了眼，嘴唇翕動兩下，卻終究沒說出話來，一時間竟不知是該上前阻攔，還是該笑臉相迎。
正自猶豫間，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狗頭從吳思正的口袋裡探了出來，那夥計頓時鬆了半口氣，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原來是三寸釘回來了呀，找滿哥不找？”
小滿哥在影壁那頭聽見喚自己的名字，慢悠悠地拐了出來，瞧見來客，微微歪了歪頭，像是正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這張面孔。
“小滿。”吳思正將懷裡的西藏獚輕輕放在地上。兩隻狗立刻湊到一處，搖著尾巴，汪汪叫著，熱絡地打著招呼，說的什麼，旁人也就聽不懂了。
有了小滿的認可，便等於拿到了一張通行證。
夥計沒敢攔著吳思正往裡走，但心裡琢磨了一下，還是撥了個電話給吳三省。他手頭有兩個號碼，第一個打過去無人接聽，又撥了第二個，這次通了。
電話那頭，無三省聽著夥計的彙報，應了兩聲，只說了句“隨他去吧”，便掛了。
吳老太太，也就是吳思正的親孃，今日不在家。她院子裡的管家認得吳思正，說是老太太去靈隱寺上香了，估計吃了齋飯，晌午就能回來。
吳思正便就坐在廊下邊喝著茶邊等著。
他媽媽是那個年代的大家閨秀出身，言談舉止樣樣得體，唯獨眼力勁不行，偏偏看上了他家老頭子。
大家閨秀配個文盲，還是幹髒活的文盲，這事兒放哪個時代，都能讓人嚼上十來年舌頭根子的閒話。
可偏他媽媽啊，真是一腔孤勇，認準了就不回頭。
時間過去太久，如今的夥計也好，街坊也罷，認的都是吳家的門頭，哪裡還有人記得，那吳地厭，本該是入贅改姓的。還是他媽心善，留了他個“吳”姓，這墓碑上刻下的，才算得上是老吳家的香火。
以他爹那種嘴甜能騙的本事，當年能騙到他媽，回頭便能欺他媽。說好的入贅入贅，到頭來三個兒子哪個不姓吳？倒是他外祖家，算是被吃了絕戶了。
如今那真三弟和假三弟遮遮掩掩的樣子，還有那個佔了他名字的“吳一窮”，哼，吳思正心裡犯嘀咕，要真是老頭子的外室子，也不是沒可能。
得虧他爹死得早哇！
吳思正琢磨著，他媽今年不過七十，這些年養得好，看著肯定不到六十，老來俏也是搶手的。回頭還是得想辦法再給介紹一個，孤兒院裡也再尋摸尋摸，過繼一個。要是那個無邪確定不是老頭子私生子的孩子，那和老太太又有感情基礎，也可以考慮。
老頭子自己承諾了卻沒做到的事，當兒子的總不能讓他死了還落個言而無信，對吧？這麼想著，吳思正摸出了手機，他那會兒蒐羅的毛髮寄出去已有一陣子了，檢查報告怎麼還沒出來？
無邪剛收到醫生遞過來的檢查報告，就一臉懵：“什麼叫逆行性失憶症？”
“逆行性失憶症是一種記憶喪失，它的症狀包括難以記住近期或遠期事件、思維混亂以及對時間和地點的定向障礙等等，病因多種多樣，包括腦損傷、情感創傷、藥物甚至酒精都有可能，主要是腦部受創導致的意識、記憶或對環境的正常整合功能遭到破壞。”
管床醫生手裡抱著板夾，站在病床旁，語氣平和地向無邪解釋著病情和治療安排。那是個女醫生，看上去年紀輕輕，大概三十歲不到。她的五官生得精巧，眉目之間透著幾分清秀，臉上還化了淡妝，唇色淺淺的，倒襯得整個人越發精神了些。
無邪聽的腦袋都大了，他問了他目前最關心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能看好嗎？”
“這個是可以透過行為以及心理暗示等方式進行改善的，可以幫助患者記憶力恢復的。但是這個不是一個短期的行為，也不能保證說能恢復成什麼樣子。而且——”女醫生嘆了一口氣，“你的朋友其實非常的抗拒催眠治療，如果是這樣子，可能不能得到很好的治療效果。”
無邪歪著頭，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直挺挺躺著、雙眼直直望著天花板的張啟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樣你都能看出他抗拒催眠？”
女醫生像是沒聽見無邪的吐槽一樣，神色如常地繼續往下說：“我個人覺得，你不妨考慮帶他回熟悉的地方慢慢恢復。人的身體，尤其是大腦，直到今天也沒人敢說自己徹底研究明白了。有時候，說不定你什麼都不做，他自己反倒就好了。”
無邪默默翻了個白眼，心裡腹誹：我還見過新聞裡說有個得了癌症的大爺，什麼都不幹，結果過了兩年，哎嘿，癌症自己就好了呢！他視線一轉，盯向女醫生胸前的名牌，語氣倒還算客氣：“嗯，梁彎醫生，那主任怎麼說？他今天在嗎？”
“主任他出差了，下週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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