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非逼著我去安排人,說如今日子過得好了,也該給老家主換個像樣的安身之所。”潘子說著說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哪是什麼“新家”?分明是他家三爺的命根子。要是真讓這事辦成了,老太太或許不會拿大爺怎麼樣,可二爺那脾氣,怕是得把三爺的腿給打折了。
“遷墳啊?”無邪撓了撓頭,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我記得不少地方都講究二次葬,這也是對先人的敬重吧?”
又不是要挖出來挫骨揚灰,無邪覺得他三叔純粹是聽風就是雨,一把年紀了還半點不穩重。
二次葬這規矩潘子也懂,早年還親手挖過墳。但潘子認定吳思正絕不是為了洗骨下葬,而且:“老家主去世當天就火化了,哪來的骨頭能洗?”
老爺子生前最忌諱土葬,說是怕泥土壓得魂魄不歇,臨了還特意囑咐說斷氣了一個小時內就送進焚屍爐燒個乾淨。
火化那天他親眼在場,骨灰盒都是他幫著捧進祠堂的。
如今吳思正忽然鬧這出,別說他不知道這事,簡直是把老家主最後那點念想都刨出來晾在日頭底下,沒有半點孝道可言。
雖然,他們做這行的,本來也損陰德,有時候也談不上孝不孝的。可潘子看二爺和三爺的涵養談吐,總覺得這陌生的大爺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無邪那整日琢磨張啟靈身世的腦子終於騰出空來,簡單想了想,索性,直接問得了。
他抬腿就往宅子裡走,潘子趕緊跟上去,邊走邊提醒,說吳思正這會兒正陪吳老太太說話呢,他看老太太歲數大了,怕驚到了,還沒敢把這茬兒提出來。
兩人快步走了幾分鐘,便到了吳老太太的院子,遠遠就瞧見吳思正站在紫藤花廊下,正跟老太太說笑著,逗得老人家樂呵呵的。
老管家一見無邪來了也挺高興,跟老太太打趣道:“大兒子,小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您的心肝寶貝可都到齊嘍。”
我可聽說是“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潘子撇撇嘴,心裡嘀咕卻不敢出聲。
無邪笑眯眯地湊過去,正聽見吳思正慢悠悠地說:“老爺子生前愛狗,埋那兒這麼多年了,樹都長高了,遮了墓的風水。我這當兒子的,就想著給他挪個地方,讓老爺子曬曬太陽。手續我都叫人去辦了,媽,這次挑個您喜歡的地兒?”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轉了轉,抬眼瞧著他,笑罵一句:“你啊你,這麼大歲數了,說話還是沒個正形。要挪就挪,問我做什麼,又不是我躺裡頭。”
吳思正也笑著賠不是:“這不是想哄您老人家高興嗎?您要是不樂意,那就算了。”
老太太瞥他一眼,嘆口氣:“你們弟兄幾個,就數你最聽話,怎麼這回也跟著老三胡鬧起來了?他不回來,你非要折騰他爹的墳,這不擺明了逼他露面嗎?”
吳思正摸著口袋裡的手機,沒掏出來,只笑著應道:“媽,您都看穿了?我這也是沒法子。老三躲著不見人,我總得想個鉤子把他引回來不是?”
邊上無邪和潘子聽得面面相覷——合著挖墳根本不是真要動老爺子,就是個逼三叔現身的由頭。無邪這才回過味兒來,鬧出這麼大動靜,原來是親大哥變著法兒地叫親弟弟回家呢。
吳老太太又撥了兩下佛珠,才開口:“行吧,你都安排好了,我還能說什麼?只是老三那性子你也知道,他打定主意躲著,你把天掀了他也未必肯出來。”
吳思正笑了笑,語氣篤定:“他若不出來,那我就真動手挪墳,到時候新位置也不告訴他。再說了,他心裡清楚我是什麼脾氣,真把我惹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沒接話茬,轉頭看向一旁站著的無邪,招招手:“乖孫,過來讓奶奶瞧瞧,這趟出去個把月,是不是又瘦了?”
無邪趕緊走上前,挨著老太太坐下,老老實實任她拉手摸臉,嘴裡應道:“沒瘦呢,那邊的三寶釀特別香,我還胖了兩斤。”說著把從廣西帶的特產掏出來,放在石桌上給老太太看。
老太太笑著挑了塊手工薑糖咬了一口,沒再提無三省的事,只絮絮叨叨問無邪這趟廣西的見聞。提到張啟靈時,無邪也沒刻意多說,只道是位玩得好的朋友出了事,如今失了憶正在找記憶呢。
老太太捏薑糖的手頓了頓,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忘了,未必不是老天爺的庇佑,這般,才能沒有負擔的去過他的新日子呢。”
無邪順著話頭接道:“奶奶說得真在理。只是小哥他自己不樂意這麼糊塗著,做兄弟的也不好乾看著。聽三叔說,我爸認識的人多,不曉得有沒有好的大夫能給瞧瞧。”
老太太聞言嘆了口氣,抬眼看向吳思正的目光裡,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尋醫問道,這類事從來都是人託人,費人情的很,你自個兒心裡該有數,別到最後把自己也摺進去。”老太太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對了,你前陣子不是說在查那檔子事嗎?如今可有眉目了?”
“還在等訊息,估摸著也快有迴音了。”吳思正應了一聲,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豎著耳朵聽的無邪,話頭一收,便沒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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