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外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學生下課時的喧鬧。
蘇白雙手插在褲兜裡，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冰涼的窗框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叫周建的博士生。
周建被蘇白看得有些渾身不自在，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顯得更加沒有血色。
他不安地用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周博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蘇白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很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周建咬了咬牙，似乎在做著劇烈的心理掙扎。他轉過頭，又往會議室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定唐教授和李國兵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這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蘇總，我沒跟您開玩笑。剛才李國兵在PPT裡展示的那些成果，還有唐教授跟您吹噓的那些核心技術，水分太大了。如果您真的打算給這個專案大筆投資，那您的錢大機率是要打水漂的。”
蘇白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水分大？具體說說。”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既然已經把話挑明瞭，他索性也就不再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實情說了出來。
“首先是那個表面肌電訊號採集系統。”周建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李國兵剛才說那是我們實驗室‘自主研發’的，能夠即時監測肌肉疲勞度。但實際上，那套系統的底層硬體和濾波演算法，全都是直接從國外一個開源社群裡抄過來的。我們只是買了個外殼，重新設計了一下電路板的走線，套了個皮而已。”
“不僅如此，”周建自嘲地笑了笑，接著說道，“那套開源演算法在靜態下確實能測出資料，但只要運動幅度稍微大一點，或者周圍有稍微強一點的電磁干擾，採集到的訊號就會全是雜音。李國兵剛才給您展示的那些平滑漂亮的波形圖，根本不是即時採集出來的，而是他用軟體後期處理、人工修飾過的‘藝術品’。這東西如果真的應用到智慧運動裝備上，根本起不到任何監測作用。”
蘇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擁有100點的滿級頭腦，對於這些技術邏輯一聽就懂。資料造假和包裝成果，在如今的學術界其實並不罕見，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唐教授膽子這麼大，連白夜控股的投資都敢用這種注水技術來騙。
“那那個紅外光學運動捕捉系統呢？”蘇白淡淡地問了一句，“我看PPT裡寫著，定位精度可以達到毫米級。”
提到這個，周建臉上的神色更加尷尬了。
“那個系統……相機的標定根本就沒做好。”周建無奈地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紅外相機對環境光線的要求極高，我們實驗室的場地太小，遮光做得很差。每次測試，反光點都會出現嚴重的位置漂移。李國兵為了拿到好看的資料，在做實驗的時候，是讓師弟師妹們在後臺用滑鼠一個點一個點手動修正的。至於所謂的毫米級精度，那只是在最理想的靜態環境下，挑了最好的一組資料寫進報告裡的。如果真的用來做動態力學分析，誤差能大到釐米級。”
周建越說越激動，原本侷促的神態也漸漸被一種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和憤怒所取代。
“蘇總，我知道您有錢，白夜控股也是江城赫赫有名的大企業。但錢再多，也不能這麼花。唐教授去年就拿了本地一家鞋廠三十萬的研發經費，說是要幫人家開發智慧跑鞋。結果一年過去了，就交了幾個PPT和幾篇水論文，連個像樣的樣機都沒做出來。現在那家鞋廠的老闆還在跟學校打官司呢。唐教授現在就想拉一筆更大的投資，把之前的窟窿補上，順便把李國兵的博士畢業成果給湊出來。”
聽完周建的這番話，蘇白沒有表現出憤怒，反而笑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文弱、甚至因為緊張而額頭冒汗的博士生，溫和地問道：“周博士，據我所知，你也是這個實驗室的學生吧？如果白夜控股真的給你們實驗室投資了幾百上千萬，你們的研發經費會變得很充裕，你個人的補貼、獎金肯定也會水漲船高，甚至連以後的畢業論文都不用愁了。你現在跑來拆自家導師的臺，把這些內幕都告訴我，這等於是在砸你自己的飯碗。要是被唐教授知道了，你覺得你還能順利畢業嗎？”
聽到蘇白這個問題，周建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亂的頭髮，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臉上露出一抹有些苦澀的尷尬笑容。
“蘇總，您說的這些，我心裡其實都清楚。”周建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如果被唐教授知道我跟您說了這些，他絕對會延期我的畢業，甚至可能直接把我開除出課題組。我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讀到博士不容易，我也缺錢，也想拿補貼。”
說到這裡，周建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澈。
“但我就是覺得，做學問要講良心，不能騙人。”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有些發顫，但語氣卻無比堅定：“科學就是科學，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拿一堆假資料去騙人家的投資，這跟搶劫有什麼區別？我讀了這麼多年書，如果連這點底線都守不住，那我以後就算拿了博士學位，當了教授，我自己都會瞧不起我自己。這種騙來的錢，拿著燙手，我用著心裡不踏實。”
走廊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蘇白看著周建，心中微微有些動容。在這個物慾橫流、學術圈也漸漸變得浮躁的時代，像周建這樣為了心中的底線，寧可冒著無法畢業的風險也要說真話的人，真的太少太少了。
“好一個做學問要講良心。”蘇白笑著伸出手，在周建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放心吧，周博士。今天你跟我說的這些話，出了這個門，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不會出賣你，也不會讓唐教授知道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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