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芝把碗往前遞了遞,語氣和平時在村口閒話家常一樣自然:
“這還是過年時候三川從縣學帶回來的,他們夫子給的,剩了那麼一點,一直沒捨得喝。
大丫這可憐見兒的,不吃東西也不能不喝水呀,這紅糖水好歹能補一點力氣,大人扛得住,孩子扛不住,讓她喝了吧。
要是能嚥下去,興許就有救,要是連水都咽不下去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把碗穩穩地放在了錢梅花手裡。
這話合情合理,林家有個讀書的老三,得了夫子賞賜再正常不過,錢梅花聽了半點沒疑心,只剩滿心感激,眼眶都紅了:
“弟妹,你真是心善,這時候還惦記著我們家大丫,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客氣什麼,還是小穗想起來要給大丫喝的呢。”
陳蘭芝擺擺手,“快端進去給孩子喝吧,涼了就不好了。”
張翠蓮正跪在竹床邊的泥地上,手握著大丫的手,額頭抵在床沿上,整個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氣的泥塑。
她聽見動靜,從屋裡迎出來,看見錢梅花手裡那碗深褐色的糖水時,眼睛裡的光像被風吹了一下的燭火,晃了一下又亮起來。
她雙手接過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連著說了好幾聲:
“謝謝嬸子,謝謝小穗。”然後轉身往裡屋走,腳步快得有些踉蹌。
她坐在床邊,拿起湯匙舀了一點,先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試了溫度,然後才小心地送到大丫嘴邊。
“大丫,乖囡,喝點水吧,甜的,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喝糖水嗎?來,張嘴,娘餵你。”
她聲音哽咽,輕輕哄著。
大丫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糖水順著嘴角流進去了一些,灑出來了一些。
張翠蓮趕緊用手帕給她擦了擦,又舀了一勺喂進去,一邊喂一邊說:
“喝了就好了,喝了就能睡著了,睡著了就不燒了,你睡吧,娘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看著竹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大丫,還能喝進去糖水,她的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幾個圓圓的水印。
等把最後一點糖水喂完,張翠蓮把碗放在竹床邊的小凳上,回過頭來才發現小穗一直站在床腳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趕緊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小穗也來了,你看這糖水都讓我們大丫喝完了,這糖水金貴,怎麼不留著自己喝。”
小穗鬆開扒著床沿的手,站直了身子,像一個小大人一樣認真地看著張翠蓮:
“就是給大丫姐姐喝的呀,喝完大丫姐姐就會好了,大娘你別難過。”
孩子的聲音軟乎乎的,像團小棉花,輕輕落在人心上。
張翠蓮看著她澄澈的眼睛,心裡又暖又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陳蘭芝在院子裡跟錢梅花又聊了幾句,說著要是大丫能嚥下去就多喂點溫水,熬過今晚興許就能退熱。
等小穗從裡屋跑出來,陳蘭芝一手接過空碗,一手牽著小穗,慢慢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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