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留意到，蹲在灶房幫忙清洗棉布的陳蘭芝，心裡七上八下的，她又是後怕又是氣，臉色不太好看。
劉金環站在她旁邊，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衝她搖了搖頭，陳蘭芝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沉了沉，這才勉強穩住神。
旁邊一個幫著燒熱水的婦人沒注意到陳蘭芝的臉色，一邊往灶裡添柴一邊說：
“蘭芝啊，你們家還真捨得，這麼金貴的人參說送就送了，該不會還有吧？”
劉金環立馬放下手裡的水瓢，笑了一聲但語氣裡帶著刺：
“大娘說笑了，這人參又不是蘿蔔白菜滿山都是，哪能說有就有，不瞞你說，就這一根送了，我這心裡都疼得慌，那可是給三弟讀書的錢呢。”
另一個心善的婦人立馬幫腔：“就是啊，有本事你也像小福星一樣上山摔一跤，挖一根人參出來送人，人家好心拿出來救命了，你還在這說風涼話，臊不臊。”
剛才說話有點刻薄的婦人被懟得臉一紅，趕緊賠笑：“我就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可沒別的意思。”
鬧騰到天快晌午，眾人才慢慢散了。
劉金環抱著小穗，跟陳蘭芝、林守田一道往家走。
陳蘭芝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腳步走得飛快，出了村長家沒多遠，剛拐上亂石坡旁邊的小路，四下沒有人家了，陳蘭芝忽然轉過身一把擰住了林守田的耳朵，手勁還不小，壓低聲音罵：
“你是老糊塗了嗎？敢把人參拿出來？那麼多人圍著問，萬一問出破綻呢？萬一穗兒……”
她話沒說完，嗓子就哽住了，眼圈紅了一片。
“疼疼疼，你先鬆手，這還在外頭呢。”林守田被擰得整個人往她那邊歪，又不敢使勁掙。
劉金環抱著小穗跟在後面，假裝沒看見，腳步越放越慢，慢慢拉開了好一段距離。
林守田捂著耳朵，看著老妻通紅的眼眶，湊到老妻耳邊輕聲說：“我知道啊，這不是穗兒想救嗎，孫女開了口，你還能攔著不讓？”
陳蘭芝聽到這話，手上的勁一下子就鬆了，愣了愣：“穗兒的主意？”
“可不是嘛。” 林守田揉了揉耳朵，“這孩子心善，見不得人遭難，我尋思著，也不能寒了孩子的心，就想法子圓上唄。”
陳蘭芝抿著嘴，滿肚子的火氣瞬間就熄了，聲音也一下子軟了下來：“我就知道，定是穗兒心軟。”
林守田看著老妻瞬間轉變的態度，嘴角動了動想笑又不敢笑，忙湊上前去：“我這不都安排妥當了嘛，沒人會疑心，再說了，真出了事有我頂著呢，你怕啥。”
陳蘭芝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挺直了腰板：“誰怕了？就你會頂著？我就不會護著穗兒啊？”說完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家走了，腳步比來時還快。
林守田站在原地揉了揉還在發燙的耳朵，看著老妻的背影搖了搖頭。
後面劉金環抱著已經累的打瞌睡的小穗慢慢跟了上來，小穗趴在劉金環肩膀上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等到日頭往西邊沉下去的時候，白家六兄弟領著一幫侄子，垂頭喪氣地從後山回來了。
他們一個個褲腿上全是泥，衣服也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扛著鋤頭鐵鍬翻遍了後山最陡峭的幾道山溝，手心裡磨出了血泡，指甲縫裡全是乾土，竹簍裡卻空空蕩蕩的。
一路上幾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心裡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味悶著頭往村長家走，白老大走在最前頭，步子越走越沉，他不敢想象回到村長家時該怎麼面對那扇緊閉的門。
可還沒等他們走進院門，就聽見裡面熱熱鬧鬧的，有說有笑，跟早上出門時那股子死氣沉沉完全不一樣。
灶房方向飄來一股小米粥的香氣，門口竹竿上晾著幾塊洗乾淨的尿布，院子裡的空雞圈邊還放著一隻盛過紅糖水的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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