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田從田裡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半空了。
他扛著鋤頭走到院門口，一眼就看見陳蘭芝還坐在房門口的小凳上，手裡那把蒲草還是早上的幾根，編了大半個上午連個鞋底子都沒編出來。
陳蘭芝的眼睛望著院門，目光卻不在門上，想要穿過門板看到更遠的地方。
“還沒回來？”林守田把鋤頭靠在牆邊，聲音壓得很低。
陳蘭芝搖了搖頭，手裡的蒲草被她捏得不成樣子：“都這個時辰了，昨天這時候早就回來了。”
她抬頭看了看日頭的位置，太陽已經偏過東廂房的屋脊了：“今天怎麼……”
林守田沒說話，搬了塊石頭在陳蘭芝旁邊坐下，他從腰間摸出旱菸杆，裝了一鍋煙絲，打火鐮的手有點抖，打了三次才點著。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抽菸一個編草鞋，誰也不說話，眼睛都盯著院門口，耳朵豎著聽灶房那邊的動靜，煙霧從林守田嘴邊飄起來，被旱風吹得七零八落。
陳蘭芝手裡的蒲草被她編了拆、拆了編，草屑落了一膝蓋，就在她準備開口說什麼的時候，灶房裡終於傳來了那一聲熟悉的輕響，手裡的蒲草啪地掉在地上。
林守田的旱菸杆磕在石頭上，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陳蘭芝膝蓋撞在了小凳子上，凳子翻了個個兒，她也顧不上扶，三步並兩步就往灶房跑，林守田緊跟在後面，他的腿腳不如老妻利索，但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了一倍。
推開灶房的門，小穗正站在灶臺邊，踮著腳把大袋子往桌上放。
袋子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字，白騰騰的熱氣從袋口冒出來，帶著一股子肉香味和麥香味混在一起的暖和勁兒。
“奶奶！爺爺！”小穗一抬頭看見爺爺奶奶衝進來，揚起小臉笑得比外面的日頭還亮。
她背上的小揹簍還沒卸下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小胸脯一起一伏地說：“我回來啦！今天賣了好多好多錢！”
陳蘭芝沒有先看那些袋子，她蹲下來把揹簍卸下來，把小穗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這才鬆了口氣，把小穗跑散的碎髮別到耳後，聲音還有些發緊：“今天怎麼這麼久？奶奶都快急死了。”
“今天野菜賣了好一會兒呢，嬸嬸還教我認了稱，認了數字，還認了錢，教了好半天。”
小穗一邊說一邊指著，“奶奶你看，這是我買的肉包子，一人一個，每人都有份！這個是饅頭，嬸嬸說是今天的工錢，這個是……”
她兩隻手一起伸進揹簍裡翻，翻了一遍又一遍，揹簍底只躺著一袋五斤裝的大米，孤零零的。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眼眶發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明明買了兩袋的！兩袋！一袋在這裡，還有一袋呢？”
小穗越說越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兩袋米十斤呢，夠全家人吃好幾天的，怎麼就少了一袋？
她記得清清楚楚，兩手拎包子饅頭，背上揹著兩袋米，當時她太著急回家了，難道是那時候掉了？她怎麼這麼粗心，連米掉了都不知道。
林守田蹲下來，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按住小穗的肩膀。
“穗兒，不著急，不著急。”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沉沉的，不急不緩，像一塊定得住水的石頭，“你剛才說買了兩袋？”
“嗯！兩袋！跟以前一樣，五斤一袋的。”小穗使勁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可是我找不到了，只有一袋，我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抬起袖子去擦眼淚，越擦越多，袖子溼了一片。
“沒事的，沒事的。”林守田用拇指幫她擦了擦臉，那雙手編了幾十年柳條，粗糙得像樹皮，但落在小穗臉上的力道輕得像在摸剛出殼的小雞。
“說不定是那邊的人看小穗太累了，幫你留了一袋呢，你不是說那個光頭叔叔對你很好嗎？說不定是他幫你收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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