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擺著一口鍋，鍋蓋掀著，裡面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有香味飄出來。
糖醋排骨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醋香，她聞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排骨還在鍋裡燉著，火還開著，她媽蹲在地上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到什麼似的。
她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把手搭在她媽肩膀上。
他嘴唇動著，說了句什麼，她聽不清。她媽搖了搖頭，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站起來去關火。
鍋裡的排骨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她媽拿鍋鏟翻了一下，然後猛地停住了，鍋鏟懸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似的，站在灶臺前面一動不動。
過了好幾秒她爸從她手裡把鍋鏟接過去了，替她把排骨剷出來裝進盤子裡。
她爸把排骨端到餐桌上，擺了兩副碗筷，然後站在桌邊看著那兩副碗筷，很久很久沒有動。
她媽從廚房出來，眼睛紅紅的，走到餐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旁邊的空碗裡。
她爸也坐下來了，給自己盛了一碗飯，低頭扒了兩口，然後停住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再動。
餐廳裡沒有人說話。那盤糖醋排骨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白瓷盤邊沿有一小塊豁口，在燈光下投出一道細細的陰影。
那碗多盛的飯擺在對面，安安靜靜的，米飯粒粒分明，沒有動過的痕跡。
沈念安在夢裡看著這一幕，想開口喊他們，但聲音堵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她拼命想走近一點，但腳下像踩著泥潭，邁不動步子。
她看著她媽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對面那個空碗裡，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
直到那個碗裡堆滿了排骨，醬汁從碗沿淌下來，在桌面上積了一小攤褐色的印子。
她媽把筷子放下，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爸伸手過去，慢慢把她媽的手從臉上拿下來，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但他沒出聲，就那麼攥著她媽的手。
兩個人對坐在那張舊餐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盤慢慢變涼的排骨和一副沒有人用的碗筷。
沈念安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她用力張了張嘴，喉嚨裡終於擠出來一點聲音——“媽！”
然後她醒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道細細的白光，天快亮了。
手機螢幕暗著躺在枕邊，幾點幾分她在黑暗中看不清。
她躺在那兒，心跳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在被子裡能清晰地感覺到它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眼睛是溼的。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臉，手背蹭過去涼涼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了好幾下才慢慢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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