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韓家老宅後院已經站滿了人。
演武場上人頭攢動，人數比昨日又多了將近一倍。粗略估計人數已經超過兩百。院牆四周插著韓家新制的令旗，黑底紅邊，風吹過來呼啦啦響成一片，遠遠看去頗有些聲勢浩大的模樣。
韓萬城一大早就起了，披著外褂站在迴廊上，看著場中人影憧憧，眼底血絲密佈卻精神亢奮。韓萬江從廊下走來，低聲道：“大哥，人手到齊了。能打的都編好隊伍了，後勤接應也安排好了，一共二百三十七人。鄔老在後堂調息，說隨時都可以出發。”
韓萬城點了點頭，然後問：“吳少校那邊呢？“
“起床了，在用早飯。他說隨時可以配合我們。”
韓萬城沉默了幾秒，忽然低聲問：“老二，吳少校那邊，除了他本人，還能不能叫來其他人？哪怕叫來幾個當兵的？”
韓萬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實話說，吳少校這次來就是還當年的人情，帶不來建制上的力量。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在白沙附近，也不可能專門為了韓家的事把他手底下的人調過來。他的作用，就是那天亮個相，讓對方知難而退。”
韓萬城聽完沉吟片刻。他原本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如果吳少校能拉來一支小隊撐場面，那這場仗就毫無懸念了，更能突顯他韓家的實力。可眼下吳少校的作用終究只是一面盾牌，而非一柄刀。不過轉念一想，對方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人加一個副官，自己這邊兩百多號人加一個明勁高手和一個少校，已經足夠碾壓了。
他壓下那一絲隱隱的不安，重新看向演武場：“那就夠了。讓所有人今天白天休整，傍晚進入備戰狀態。凌晨出發，天亮之前抵達雲頂山。”
韓萬江應下轉身離去。韓萬城則繼續站在迴廊上，目光落在演武場中那面黑底紅邊的令旗上。風吹過來，旗面獵獵翻卷，像一隻展翅的黑鳥。他攥緊手心裡的核桃，核桃一圈一圈地轉著。
日頭升高，又西斜。
這一天，韓家老宅始終處在一種緊繃而亢奮的狀態中。後廚從早到晚沒斷過火，大鍋飯一鍋接一鍋地端上演武場。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整理裝備，有旁支的年輕人在角落裡對練拳腳，呼喝聲不斷。偶爾有人停下來望向雲頂山的方向，嘴裡嘀咕兩句，又被人拉去操練。
吳少校一整天沒怎麼出過客房。他從早上用過早飯後便關著門，偶爾有韓家的下人從門口經過，能聽到裡面傳來翻書的聲音。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舊雜誌，翻了兩頁便停下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久久不動。
他來的時候答應得很乾脆。韓萬江救過他一條命，這個情他一直記著。可當他到了白沙、住進韓家老宅、聽著院牆上令旗被風吹得整日呼嘯不停的聲音，他心裡那點微妙的預感越來越清晰，韓家這次把事情搞得太大了。原本只是一場私人恩怨、一個孩子的綁架與解救，如今被韓家渲染成了一場全城矚目的“生死決戰”，令旗插在院牆、旁支全部召回，連路邊的茶攤都在議論。
吳少校翻了一頁雜誌，目光卻沒有落在紙上。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他見過韓萬江出手，明勁後期的實力確實算得上一把好手，在白沙這種地方橫著走也足夠了。可對方能一招放倒兩個中級武者、能把韓家獨子塞進鐵籠丟在門口、還能逼得稽查司退避三舍。這種人的身份真的只是一箇中尉或者上尉嗎？
他合上雜誌，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演武場。韓家子弟還在練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喊聲震天。吳少校看著他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轉身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氣喝了下去。
太陽落山了。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把整座白沙攏進灰藍色的暗影中。韓家老宅的燈火依次亮起，比平時多了好幾倍的燈盞將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最後一遍操練結束了，韓萬城站在演武場前方的臺階上，對所有人做了一番簡短的訓話。他的聲音不算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從“韓家百年基業不容冒犯“說到“明日一戰要讓整座白沙記住誰才是白沙的王”，最後以一句“明天天亮之後，所有人跟我上雲頂山”收尾。
場中爆出一陣整齊的應和聲，像鋼刀碰在一起一樣。
而此刻的雲頂山一號別墅裡，燈火不多，只亮了客廳的一盞落地燈和二樓走廊的夜燈。
小念宸已經睡下了。她今天白天玩累了，晚飯吃完沒多久就困得直揉眼睛，林宸抱著她上樓，哄了不到五分鐘便沉沉睡去。他合上臥室門走下樓來，客廳裡只有朱雀一個人，面前攤著通訊裝置和一份剛傳回來的簡報。
“白虎說城西一切就緒。韓家那邊今晚在做最後動員，預計明天凌晨出發。”朱雀合上裝置，抬頭看向林宸，“明早天亮之前，他們應該就會抵達雲頂山。”
林宸在沙發上坐著，沒有說話。他拿起茶几上那張已經被反覆看過許多遍的地圖，目光最終落在韓家老宅的位置上，停了幾秒，然後將地圖放下。
“安排好了就行。”他說，聲音很平靜，“今晚好好休息。”
朱雀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落地燈的光圈邊緣，看著林宸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的側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主帥，我有一件事想問。”
“說。”
“那個吳少校……韓家把他當最大的依仗，可他一整天都待在客房裡沒有出面。我總覺得，那個人跟其他幫助韓家的那些人相比要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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