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盤棋,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陰狠、更加幽深、更加無解。
“王兄近日靜養,心境倒是豁達了許多。”周煜婷看著他平靜淡然的模樣,由衷感慨,“三年前的王兄,鋒芒畢露、銳氣逼人,如今褪去所有稜角,心靜神寧,反倒多了幾分通透從容。”
“逆境磨人,不得不改。”周臨淵淡淡回應,語氣無爭,“銳氣盡折,風華盡褪,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廢人罷了。”
他刻意自貶,弱化自身存在感,徹底放下所有鋒芒,維持廢藩人設。
唯有如此,才能讓景帝放下最深的忌憚,讓眼前失憶的舊人徹底安心,讓暗處所有窺探者放鬆警惕。
周煜婷聞言輕輕搖頭,目光真誠:“王兄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眼中,王兄只是時運不濟、遭人構陷,並非無能無用。若非三年兵變詭譎、朝堂傾軋,王兄本該穩居王侯、輔佐朝堂,造福萬民。”
她語氣篤定,帶著幾分旁人沒有的堅信。
滿朝文武皆視他為逆藩廢王,唯獨她始終不信他謀反,始終認定他是蒙冤受屈。
這份篤定,沒有任何證據支撐,純粹是本心直覺,是神魂深處那一縷殘存羈絆的無聲指引。
周臨淵抬眸,靜靜望著她澄澈的眼眸,輕聲道:“公主厚愛,臨淵銘記於心。”
簡單八字,平淡無波,卻藏著萬千心緒。
若是他日棋局揭曉,記憶解封,宿命重啟,不知這位如今溫婉純良的昭陽公主,會是何等心境。
二人又閒談片刻,皆是尋常宗親問候、養病閒談、市井風物,無半句觸及朝堂核心、棋局隱秘、過往真相。
周臨淵全程藏拙守愚、進退有度,言辭謙卑淡然,無慾無求。
周煜婷溫柔得體、禮數週全,一邊試探,一邊寬慰,始終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暗處蟄伏的暗影衛,全程監聽窺探,始終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任何勾結、任何圖謀。
在他們眼中,這場探視,只是公主善意探病、廢王安分守己,平平無奇,毫無破綻。
可唯有周臨淵自己清楚,短短半個時辰的相見,他已然勘破了一樁天大的隱秘。
此方大曜皇朝,絕非簡單的凡俗殘留世界,而是一處被人為改造、刻意封印、專門延續萬古博弈的全新棋局道場。
有人在幕後操盤,清洗所有舊人記憶,重置所有人身份,剝離所有過往因果,讓諸天恩怨、萬古廝殺,化作凡俗朝堂的權力博弈、人心算計,重新推演一遍。
何其恐怖的手筆!
“時辰不早,宮中尚有課業與公務,小妹不便久留,先行回宮覆命。”
周煜婷微微欠身,行告別禮數,目光再次落於周臨淵身上,輕聲道,“王兄安心靜養,日後若有所需,但凡我能相助,必不推辭。”
這是她第二次許諾,真誠懇切,並非客套敷衍。
“多謝公主。”周臨淵微微頷首。
周煜婷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裙裾搖曳,身姿優雅,一步步走出清冷庭院,走出這座沉寂三年的廢邸。
儀仗再起,車馬轆轆,緩緩駛離城郊,朝著繁華京城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