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峰坐在她旁邊,看出她臉色不對,趕緊把話接了過去:“爹,是這樣的我們計劃住到臘月二十六就回去。”
趙守田點點頭,端起碗呼嚕喝了一大口粥:“行,這樣安排挺好。臘月二十六走,還能趕上回家過大年。”
趙書禾低著頭,機械地嚼著嘴裡的飯菜;她這個時候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訂婚了,大隊裡那邊的戶口已經遷走了;這個小石頭村的家裡,現在沒有她的那份自留地,也沒有她的那份口糧了。
爹和二哥分了家,現在糧食都是按人頭算的;她回來的這十幾天,其實是在吃二哥或者三哥家裡的口糧。
心裡一股難言的酸澀冒了上來:原來走出了大山,這大山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頓飯吃到最後,趙書禾沒怎麼說話,光聽著兩個哥哥跟陸景峰喝酒聊天了。
吃完飯,哥哥嫂子們各自回了屋;趙書禾幫著收拾碗筷,被李瓊仙推出去:“去去去,歇著去,你那手是翻書的手,不是洗碗的手。”
“娘,我在家那十幾年碗都是我洗的。”
“那不一樣了。”李瓊仙把碗奪過去,“現在的你是省城的中專生。”
趙書禾拗不過她,回了自己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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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趙守田和李瓊仙躺在炕上,都還沒睡著;李瓊仙翻了個身:“老頭子,你不是天天惦記書禾嗎?飯桌上念,睡覺前也念,人家閨女風塵僕僕回來了,你倒好,張嘴就問人家住幾天;你那話說的,跟攆人似的。”
趙守田醒著沒吭聲。
“我跟你過了幾十年,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李瓊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說吧,咋想的。”
趙守田嘆了口氣:“惦記,咋能不惦記;是我不想她回來。”
“這話咋說的?”
“你看她現在養得多好,臉圓了,手上沒口子了,說話都變樣了。回來幹啥?回來跟咱們一塊兒啃苞谷面?”趙守田說著說著哽咽了,“過年她該去婆家,吃香的喝辣的,穿新衣裳,別跟著咱們在這大山裡遭罪。”
李瓊仙聽完這話,眼眶一下就紅了,她點了點頭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還有一層。”趙守田繼續說道“她一趟一趟往家送東西,油啊面啊衣裳啊.....你說人家陸家那邊,心裡頭有沒有想法?兒媳婦掙的錢,大把大把往孃家搬,擱哪個婆家,能一點想法沒有?”
李瓊仙嘆了口氣:“是啊,糧食金貴;那米麵都是定量的,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
“我不是嫌她。”趙守田說,“她要是再這樣拿東西回來,婆家那邊不好看;她要是不回來,我又想.......這當爹的,橫豎都不是個人。”
李瓊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知道。你就是嘴硬心軟,姑娘這大半年難得回來一次,明天你別繃著臉了,讓她高高興興的住一段時間。”
“知道了。”趙守田翻了個身,“睡吧,明天隊裡還有賬要算。”屋裡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颳過房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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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禾在那邊屋裡翻來覆去也睡不著;雖然陸景峰帶來了糧食,不用吃哥哥們家的;可爹那句“住幾天”,還是在她腦子裡繞來繞去。
她從被窩裡坐起來,把外衣披在肩上;從那個軍挎包的內層裡,摸出剩下的那幾十塊錢,本來想過年走的時候偷偷留給爹孃的;現在看來,爹肯定是不會要的,甚至可能還要罵她!要不乾脆再去公社買點布料棉花?
她正琢磨著,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書禾,睡了嗎?”是陸景峰的聲音。
趙書禾披著衣裳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陸景峰站在外頭,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沒睡就趁熱喝了,你剛吃晚飯沒扒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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