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濃得化不開，像浸了水的厚棉絮堵在眼前，三尺之外就看不清任何輪廓。
星塵懸浮在每一寸空氣裡，不落不散，像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凝固在半空，顆粒細得像灰燼，沾在皮膚上有輕微的刺癢感，吸進喉嚨裡發澀發疼，連神識探出去都帶著滯重感，像陷進了黏稠的膠水裡。王星宇壓著呼吸，以暗系法則裹住全身，每一步都踩在極窄的能量縫隙之間，儘量不觸動迷霧裡的感知層，連心跳都壓到了最慢，生怕驚動了陣眼的警戒。
星束每隔一段時間就從迷霧深處掃過一次，像巨獸起伏的呼吸，帶著暗紅色的微光，掃過的時候連空氣都跟著發燙，石壁被灼得滋滋冒輕煙。每次掃過，王星宇就停下來，貼緊巖壁的陰影，讓暗系法則完全融進黑暗裡，連周身的氣息都徹底收斂，像一塊沒生命的石頭。直到星束移開，熱度退去，才繼續往前挪。
沿途的地面上，散落著極淡的銀色光點，像撒了一路的碎銀，在灰暗的迷霧裡格外顯眼。
是星紫萱的羅盤碎片。
王星宇蹲下身，指尖捻起最近的一片。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崩碎，稜角鋒利割手，表面殘留著極微弱的星軌法則，還帶著一點殘存的餘溫，像剛從主人手裡掉下來沒多久。他把碎片貼近掌心，守護法則輕輕一裹，碎片裡刻意保留的那道資訊便傳了進來 —— 是星紫萱留下的星軌殘念，記錄著她走過的路線和沿途的禁制分佈，細緻得連哪塊石頭下有陷阱都標了出來。
她在記錄路線。每破一層陣，就故意掰下一片羅盤碎片，把自己走過的路刻在上面。
不是給他留的。她根本不知道他會來。
這是她的老習慣。一個人在絕境裡走得太久，總得留下點什麼。萬一死在這裡，還能讓後來的人順著碎片找到屍骨，不至於連名字都留不下，爛在沒人知道的峽谷裡。
王星宇把第一片碎片小心收好，指尖蹭過鋒利的斷面。順著光點往前走，很快找到第二片，第三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穩。每撿起一片，就在識海里拼出一小段星紫萱的行進路線，同時把碎片上的星軌波動封存起來，不讓大長老的感知層察覺到異常，打草驚蛇。
第七片碎片的邊緣，有一圈極小的牙印。
齒痕很深，邊緣帶著點極淡的乾涸血漬，像是疼到極致的時候，用牙死死咬住了羅盤邊緣，硬扛著沒出聲，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有齒間的血滲進了石紋裡。
王星宇的指腹在牙印上停了極短一瞬，指腹蹭過凹凸的齒痕，能想象出她當時咬著牙、額角冒冷汗、臉色慘白卻不肯出聲的樣子。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自覺快了幾分，衣襬掃過地面的星塵，揚起細碎的灰。
越往峽谷深處走，碎片出現的頻率就越低。不是星紫萱不丟了。是她的羅盤快碎完了，已經掰不出幾片了。
第八片碎片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字跡極細，刻得極深，每一筆都帶著咳血般的顫抖，筆畫斷斷續續，有些地方斷了又續，像是寫到一半被陣力反噬，晃了一下，筆尖刮出長長的拖痕：
“別再往前了。陣眼在吃我的血。大長老把陣眼綁在了我父母的命上。我停不下來，你來了也攔不住我。求你了，走。”
字跡歪歪扭扭，好幾處筆畫都拖出了長痕，像寫到一半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又像疼到握不住刻刀，手一直在抖。最後那個 “走” 字刻得最重，幾乎穿透了碎片，帶著點決絕的狠勁。
王星宇把碎片緊緊攥進掌心。碎片的稜角扎進皮肉裡，刺破了皮膚，滲出血珠，混著星塵的澀味。他沒鬆手，指節越攥越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陣眼在吃星紫萱的血。她的星軌法則正在被當成燃料，一勺一勺餵給整座星辰絕殺陣。而她父母的神魂，就是吊在陣眼上的人質，退一步，死的就是家人。
“昊天。星紫萱現在的位置。”
“往北四十里，峽谷核心區的外圍。她的星軌波動已經很不穩定，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制著，起伏很大。周圍有一圈極厚的星隕石陣 —— 那是陣眼外圍的實體陣基。她被困在裡面了。”
“還有別的嗎？”
“有。石陣外面有東西在動。不止一個，數量很多。體型很大，像是某種東西的半實體。星輝凝結成的傀儡。她正在被圍攻，情況不太好。”
王星宇不再說話。他直起身，暗系法則在周身極速流轉，身形完全融進迷霧深處，像一道無聲的黑色疾風，貼著地面往前掠。
他朝北面全速趕去。
迷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像一張正在慢慢關閉的巨嘴。而前方的腥氣越來越重，混著星塵的乾澀和血的甜腥，風一吹就往鼻子裡鑽，讓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跟著發沉。
最後一片羅盤碎片，是在一座倒塌的星隕石柱旁邊找到的。碎片只剩小半塊，上面只有兩個字，刻得極淺，筆畫輕得快要融進石紋裡，像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隨時都會消散：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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