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平臺上的時間極慢。
慢得像凝住的膠,連漂浮的銀光都滯在半空,連風都停在髮絲間,流動不得。腳踩在銀色石磚上,力道傳出去都要遲半拍,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
王星宇把劍尖遞出去的一瞬,最前面那個 “昨天的自己” 極輕極輕地停了。它低頭看著抵在胸口的劍尖,鎧甲的紋路都清晰可見,沒有閃,也沒有反擊,木然站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身後無數個 “昨天” 同時停住,像一整條流動的河被什麼按在了原地,連浮動的銀光都定在了半空,泛著僵死的亮。
“你在做什麼?” 昊天的聲音遲了半拍才響起來,帶著點錯愕,像是沒看懂他的操作。
“把根還給他們。” 王星宇說。聲音很慢,順著凝滯的空氣飄出去。
他沒有刺。他用劍尖極輕極輕地挑了一下,像挑起一頁泛黃的舊紙。那個 “昨天的自己” 像一頁極薄的舊紙,被挑起的瞬間,極快地捲曲、縮合,化成一縷極淡極淡的銀光,順著劍尖沒入血飲神劍的劍身,像水流進乾涸的槽。
銀光入劍的剎那,王星宇極清楚地感覺到 —— 自己 “少了一段”。不是忘記,是那一段真的從他身體裡移出去了。像從一本書裡撕下一頁,撕掉的那頁,還連著一點極細極細的纖維,扯得心口微微發疼,空空的。
“第一試,不是殺。” 他極冷極靜地說,“是還。”
他繼續朝前走。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昨天的自己” 在他劍尖下依次化為銀光,被血飲神劍吸進去,一道跟著一道,順著劍刃往上爬,融進劍身的紋路里。每少一段,他的腳步就重一分,像在身上加了一銖砝碼,沉得腳踝都微微發緊。
那些被還出去的 “昨天”,是他從小到大的每一天。有些極淡,淡得像沒活過,是蹲在牆角曬太陽的午後,是練劍練到睡著的深夜,是啃著冷餅看雨的清晨。有些極重,重得讓他指節微微發緊,是第一次摔斷腿的疼,是聽見爹孃出事那天的悶響,是妹妹站在秘境口回頭笑的樣子,髮梢飄著雪。
走到最後一片 “昨天” 面前時,他停了。
那個 “昨天的自己” 穿著下界時的舊布衣服,衣角沾著星源界的黃泥,手裡握著一柄極破極舊的木劍,劍刃豁了好幾個口,磨得發毛。個子極矮,臉極髒,沾著灰和幹了的鼻涕,只有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是還在星源界那個沒離開過家的他,還在等哥哥從海邊撿貝殼回來的年紀,還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
那孩子抬起頭,看著王星宇,極小聲極小聲地問了一句,聲音細細的,像海邊刮過的軟風:“哥,你還回來嗎?”
王星宇握劍的手極重極重地一顫,劍身嗡嗡輕響,震得指尖都麻了。
平臺上極靜。連流動的銀光都停了,連呼吸的聲音都凝住。叮叮在後面極輕極輕地捂著嘴,指節按著嘴唇,指節都白了,沒敢出聲。她看得清楚,王星宇的劍尖在那個孩子面前停住了,極久極久,像釘在了半空,紋絲不動。
“回來。” 王星宇說。聲音很輕,卻很定,像承諾。
他把劍收了。他沒有把那一段 “昨天” 還出去。那一小段,他留下了,藏在影子裡,帶著走。
最後一片 “昨天” 極輕極輕地笑了,嘴角彎起小小的弧度,化成銀光,沒有飛進劍裡,而是極慢極慢地落回他腳邊,重新貼回他的影子,融進黑色的輪廓裡,像本來就長在那兒。影子比之前厚了一點,像多了一層極薄極軟的底,暖乎乎的。
第一道平臺極輕極輕地一震,中央那柄銀色長劍極亮極亮地碎開,碎成無數銀點,慢慢往上飄,像一場向上落的雪。平臺緩緩向下沉去,第二道平臺極慢極慢地從下方升起,穩穩停在他腳下,磚縫裡的銀光輕輕晃。
叮叮跑過來,小腳步踩在銀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極小聲地說:“你留了一天。別人都還了,就留了那一天。”
王星宇沒答。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目光在影子邊緣停了停,像在看那個小小的自己。
第二道平臺上,是一面極大的舊鏡。鏡面極靜,靜得像一潭死水,泛著暗啞的光,照不出人影。鏡框是無數糾纏的黑色羽翼,一片疊著一片,每一片都乾枯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像炭化的骨頭,根根分明。
王星宇走到鏡前,站定。鏡面沒有照出他的臉。
照出的是叮叮。
叮叮極輕極輕地 “啊” 了一聲,氣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了一下。她的臉一下子白了,像蒙了一層糙紙,眼淚極快地往外掉,砸在衣襟上,洇開小小的溼痕,一圈圈暈開。鏡中,一群極矮極小的地精被關在籠子裡,籠子欄杆密得像針,一根挨著一根。一個極冷的萬族盟天驕站在籠前,玄色的袍子,朝籠裡伸進了一隻手,手裡攥著燒紅的烙鐵,紅得發亮。
叮叮極慢極慢地朝鏡子走去,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雲裡,像要爬進鏡面裡,回到那天。眼神空了,像被吸進了鏡中的火光裡。
王星宇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掌心扣著她細小的腕骨,力道很穩。
“叮叮。”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重,卻像敲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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