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下,城裡各處駐地的燈還亮著,安靜得可怕。
沒有歌聲,沒有笑鬧,沒有軍官罵人的動靜。
只有還殘留在耳朵裡的沙沙聲,在整個金陵城上空迴盪。
凌晨兩點,營嘯。
最先響的是一聲槍響。
從步兵聯隊的兵營裡傳出來的,很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了。
然後是一片。
有士兵從鋪上坐起來,眼睛還閉著,嘴裡已經在吼。身邊的人被驚醒,以為敵人摸進來了,抄起槍就往外衝。
衝出去的人不知道要打誰,看見黑影就開槍。
一個軍曹從屋子裡跑出來,光著膀子,手裡舉著指揮刀,站在操場上喊:“都給我停下!停下!”
沒人聽。
一顆子彈從他左耳擦過去,打在他身後的木樁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被兩個衝過來計程車兵撞倒在地。
指揮刀脫手,人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踩了好幾腳。
一個剛從宿舍衝出來的中隊長,嘴裡還罵著“馬鹿”,半邊身子剛探出來,就被人一槍托砸在後腦上。
他往前撲倒,手指還扣在槍上,扳機壓到底,子彈全打進了地裡。
憲兵隊的人試圖進去阻止。兩輛卡車橫在營區門口,車燈大開,照得操場慘白。
可車燈照到的地方更亂,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抱著斷腿,有人舉著刺刀追著一個不住喊“住手”的傳令兵。
那傳令兵跑出不到五十步,被自己人從後面捅穿了。
刺刀從肋下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不信,然後慢慢跪下去,臉朝下倒在泥地裡。
槍聲、吼聲、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聲是從哪棟營房傳來的。
爆炸聲是從彈藥庫方向來的。
不知道是誰把一顆手雷扔進了彈藥箱。爆炸把半個庫房掀上了天,火光騰起十幾米高,把附近的幾棵枯樹都照亮了。
碎片和燃燒的木屑從半空落下來,像一場火雨。
有人被氣浪掀翻,卻還在向前爬,一截斷掉的槍帶掛在他手腕上,拖在地上,像條死蛇。
有個年輕士兵縮在牆角,懷裡抱著自己的步槍。槍已經沒子彈了,他還在拉槍栓,拉了又松,鬆了又拉,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句話:“他們騙我的,他們騙我的。”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旁邊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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