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的腦子裡猛地閃過第三幅畫面：老柳樹根底下的紅布，樹根死死纏著。他吸了口氣，答：
“那棵老柳樹根底下。”
腦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
“第二個問題，我那天穿的鞋是什麼顏色？”
趙老蔫怔了一下。畫面裡他看見的是一隻白生生的腳踝，光著腳踩在泥地上，沒穿鞋。他想了想，老實答道：
“你沒穿鞋。你的鞋在林子裡跑丟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柳林裡的風停了下來，所有的柳條都垂著不動了，整個林子裡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葉尖上掉落的聲響。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最後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第三個問題，你為什麼要來？”
趙老蔫站在柳林邊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面前的草地上。他想了一會兒，開口說了，聲音不大，穩穩當當的：
“因為你妹妹等了十幾年。因為你媽走之前放不下你。因為你困在這兒太久了，該走了。”
風重新動起來了。
柳條又一次搖起來，河灘上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泛著白光。那個站在老柳樹底下的白影子慢慢模糊了，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淡到透明，淡到看不見了。最後只剩下那棵老柳樹，垂著嫩黃的柳條，在四月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
趙老蔫站在原地沒動。他覺著掌心裡的那股燙意慢慢退了，從火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尋常的體溫。他低頭看了看手心，兩顆繭子還是金色的，但不像剛才那麼亮了，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他轉過身，走到柳林邊上的老柳樹根底下蹲下來。
樹根虯結著盤在地面上，粗的一根比胳膊還粗，紮在泥土裡。趙老蔫伸手撥開樹根底下的浮土和枯葉，手指頭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他慢慢扒開土層，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布料，被樹根纏得死死的，拽不出來。
趙老蔫沒有硬拽。他看了看那團紅布，然後站起來，對著那棵老柳樹的方向拱了拱手，說了一句：
“周紅梅，走了就別回來了。你妹替你出頭了。”
風從河灘上吹過來，把一片嫩柳葉吹落在他肩頭。趙老蔫摘下那片葉子，放在樹根旁邊的紅布上，然後轉身走回周小滿身邊。
周小滿站在河灘上，兩隻手還插在兜裡，臉色白白的，但眼睛裡頭有光。她看著趙老蔫走過來，又看了看那片柳林，嘴唇動了一下：“趙大爺，她……”
趙老蔫點頭：“走了。乾乾淨淨的，一點沒留。”
周小滿的肩膀塌了一下，像繃了十幾年的一根弦終於鬆了。她沒有哭，臉上也沒什麼大表情，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她的聲音有點澀，但底子穩了：“謝謝您。”
趙老蔫擺了擺手：“走吧。回去把那塊青石頭的事兒也翻篇了。往後逢年過節去你媽墳上燒紙的時候，告訴她一聲，她閨女走了。”
周小滿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河灘上的鵝卵石被曬得熱乎乎的。走出幾十步之後趙老蔫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柳林在日光下跟普通林子一樣了，柳條垂著，葉子嫩綠，陽光落在上面亮堂堂的，不再有那種暗沉沉的壓著東西的感覺了。
到了村口兩人分了手。
周小滿往鎮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衝趙老蔫喊了一聲：“趙大爺，我往後能去給你家仙堂上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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