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大窪村的杏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滿村子都是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花瓣跟下雪似的。
趙老蔫家的東屋松香味兒又比上月濃了幾分，濃到他晚上關上門睡覺，那股味兒從門縫裡絲絲縷縷鑽出來，把整個院子都裹在裡頭了。
孫大嘴說聞著這味兒睡覺不做噩夢，張老四說他家那兩條狗現在天黑就往趙老蔫家院牆根底下跑，趴在那兒就不動了，趕都趕不走。
趙老蔫自己倒沒覺著什麼特別的。
他每天照舊過日子，續香、熬粥、劈柴、下地，日子平平穩穩的。
黃三太爺的念頭現在來得越來越勤，有時候趙老蔫在院裡劈柴，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來一句“今兒風大，把晾衣裳的繩子收一收”，或者“孫大嘴家的雞又去啄你家菜地了，你不管管”。
趙老蔫聽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吩咐，嘴角總帶著笑，挨條照辦，日子過得又踏實又熱鬧。
可這份熱鬧沒持續幾天。
四月初五那天晚上，趙老蔫睡到半夜忽然醒了。是被一陣動靜鬧醒的，聲音從他家的後院傳來，咣噹咣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那口空了多年的老缸。那口缸在後院屋簷底下，就是當年找著那塊青石頭的缸，好幾年沒用了，缸口朝上朝天晾著，裡頭幹得能跑耗子。
趙老蔫披了衣裳起來，推開門走到後院。
四月的夜還是涼的，月光白晃晃地照著院子，杏花的花瓣在風裡飄了滿院子。他往後院那口缸的方向看了一眼，缸好好的，安靜地蹲在屋簷底下，月光照在缸沿上，什麼也沒有。動靜停了，像從來沒響過一樣。
趙老蔫站了一會兒，又聽了聽，沒再有聲音。
他搖了搖頭，以為自己睡迷糊了，回屋躺下了。剛躺下沒一刻鐘，那聲音又來了。這回比剛才更清楚，咣噹咣噹——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缸裡頭來回撞，撞一下，歇一歇，又撞一下。
趙老蔫坐起來，這回他沒出去，就坐在炕上豎著耳朵聽。那聲音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停了，乾淨的，像從來沒響過。
第二天早上趙老蔫去後院看了一眼。
缸裡乾乾淨淨的，就是一層浮灰，缸底躺著兩片被風颳進來的杏花瓣，別的什麼都沒有。他伸手敲了敲缸沿，聲音悶悶的，就是一口普普通通的空缸。
他把這事跟牌位說了。念頭浮上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沒睡醒的懶散勁兒：
“昨晚上我聽見了。那動靜不是缸自己發出的，是有什麼東西在缸裡頭撞。但不是衝你來的，像是……路過的。你別管它，過兩天的。”
趙老蔫：“路過的？什麼東西能從缸里路過？”
念頭說：“我說了你別怕。這地界上有些東西不走地上的路，走地下的路。地底下的脈走的是水、土、還有氣。那口缸底下的土鬆了，連著底下的一條脈。昨晚上有東西順著脈過來了，在缸底下停了一下又走了。它沒衝你，你別招惹它。”
趙老蔫的眉頭動了動，但他沒有追問。黃三說“別管”他就不管，這麼多年的默契了。
但隔了三天，那動靜又來了。
這回是半夜亥時，趙老蔫還沒睡著，正靠著炕頭眯著，後院又響起了咣噹咣噹的聲音。比前兩天更急，咣噹咣噹咣噹的，像什麼東西在缸裡頭橫衝直撞，恨不得把缸撞碎。趙老蔫坐起來聽了聽，那動靜越撞越急，最後“砰”的一聲悶響，像什麼重物砸在缸底，然後安靜了。
趙老蔫披衣裳下地，推門進了後院。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院子裡暗了不少，他走到那口缸跟前，彎下腰探頭往裡看。缸底多了樣東西。是一塊石頭，青灰色的，拳頭大小，表面粗糙，沾著溼乎乎的泥。趙老蔫眯眼看了好一會兒，那石頭安靜地躺在缸底，好像一直就在那兒。但他昨天早上明明看過缸裡，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他伸出手，在離那塊石頭三寸遠的地方停了一下，沒碰。掌心的繭子微微發熱，是那種警覺的熱，像皮膚碰見冷東西之前的預兆。他收回手，回屋躺下了。夜裡沒再做別的夢，但一宿翻來覆去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進東屋，沒等開口，念頭先浮上來了。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
“那塊石頭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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