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問：“誰跟你說了？”
孫桂芝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一些，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馬季說的。他說今天會有人來看我。”
趙老蔫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這間屋子的空氣裡多了一絲細微的變化，像是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沒有點破，繼續看著孫桂芝，聲音放平了：
“馬季在屋裡？現在也在這兒？”
孫桂芝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從趙老蔫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側空著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個站在那兒的人，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聲說了一句：
“他就在你旁邊站著呢。”
趙老蔫沒有轉頭去看。
他蹲在那兒，覺著身側那一塊空氣的溫度確實比別處低了一些，像是有人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立著，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貼著他的左肩，像是一個人斜著身子靠在旁邊，沒有敵意，也沒有驚動，就只是站在那兒，想聽聽這個陌生人要對他的媳婦說什麼。
趙老蔫沉默了一會兒，把心重新定了定，然後對著孫桂芝說：“馬家媳婦，你跟馬季感情好，他不捨得走，你不捨得讓他走。可你想想，他每天晚上回來陪著你，你是高興了，可他怎麼辦？他該去的地方他沒去，他困在這間屋子裡陪著你，他的日子停在這兒了。你讓他走，他才能安安生生地去他該去的地方。”
孫桂芝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兩隻手拽著膝蓋上的布料，她旁邊那股暖融融的氣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後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趙老蔫繼續說：“你愛他，你就放他走。你留著他在這兒，看著你一天比一天瘦，他心疼你，他在底下也不安生。孩子你也不管了，你婆婆你也不管了。你是要跟他一起走，還是你替他好好活著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你自個兒選。但你不能兩樣都要。”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孫桂芝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著，但是沒有哭出聲來。
趙老蔫看見她拽著布料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又拽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回，最後她抬起臉來。
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的眼神變了，從恍惚變成了一種讓人心裡頭發緊的清醒和倔強。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碎了才吐出來的：
“我知道你說得對。可我不想放他走。他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他。”
趙老蔫蹲在她面前，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裡頭沉了一下。
孫桂芝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他沒有害我，他每天回來陪著我，跟我說話，我坐在床上，他就坐在我旁邊。他的手搭在我手上，我能感覺到。我知道他是魂，我知道他已經走了，可我真的放不了。趙大爺，你要是能看見他在我旁邊站著，你也不會放他走的。”
趙老蔫看著她，想再說點什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蹲在那兒沒有動，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該用什麼話去勸她，可他忽然發現自己開不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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