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塌了大半之後,光線從破洞處漏進來,在一地的碎瓦和灰土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浮浮沉沉地飄著,慢慢地翻湧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樣。
正殿的臺基還在,臺基上原本該供著神像的位置空空蕩蕩的,只剩一塊青石底座,底座上的凹槽裡積著一窪發黑的雨水,水面上浮著一片枯黃的松針。臺基兩邊的柱子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漆痕,漆皮一片一片地翹起來,像是被火燒過又被水泡過。
趙老蔫站在正殿中間,沒有動。
他先聞了聞屋裡的氣味,確實有一股檀香味兒,細細的,淡淡的,但很清晰。那香味兒不濃,卻像是黏在空氣裡一樣,在整間破廟裡均勻地散佈著,從牆角到屋頂,每一寸空氣裡都有它的存在。
他又聞了一下,那檀香味兒底下還有一層更淡的、像是舊木頭被太陽曬過之後留下的暖融融的氣息,跟他東屋裡松香味兒的底色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走到臺基前面,低頭看了看臺基前面的青磚地面。
地面上有一片痕跡,不大,像是被什麼東西長久地壓出來的,青磚表面有一塊比周圍光滑得多,顏色也更暗,像是有人經常蹲在那個位置擦地。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青磚,涼的,表面光滑得像被磨了很久很久。他又看了看青磚周圍的浮土,其他地方都是一層均勻的灰塵,唯獨這一塊青磚周圍的灰塵像是被掃過一樣,薄薄的一層,邊緣齊整,像是最近才被人清理過。
趙老蔫站起來,又在屋子裡走了一圈。
他走到後牆根底下的時候,發現後牆上有一面舊壁畫,畫的是一棵松樹和一條彎彎曲曲的溪流,顏料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暗沉沉的輪廓殘留在灰牆上。畫的下方刻著一行小字,字跡也模糊了,他湊近了仔細辨認,隱約認出來幾個字,“南山”、“水脈”、“地氣相通”。
他把那行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退後幾步,又看了看牆上那幅模糊的壁畫。
畫上那條彎彎曲曲的溪流,從松樹底下繞出來,一直流向山的深處。
他退出廟門的時候又站在門口聞了一下,那股檀香味兒還在,從破敗的廟門裡絲絲縷縷地飄出來,在早晨的日光裡幾乎看不見,只能憑鼻子捕捉到它若有若無的存在。
他把廟門鬆垮的那一扇輕輕帶上,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縫,然後沿著來路往山下走。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隱在松樹叢中,灰撲撲的屋頂露出一個角,在斑駁的樹影裡若隱若現。
他轉回身繼續下山,心裡頭把壁畫上的那行字和青磚地上那塊被磨得光滑的印子放在一起。
他回到大窪村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推開院門走進東屋,在三炷香續上之後對著牌位說了一句話:
“三太爺,那廟裡那股檀香味兒,跟你這屋裡的松香味兒有點像。壁畫上刻了一行字,寫著‘水脈’和‘地氣相通’。廟裡的青磚地上有一塊印子,像是常有人蹲在那兒擦地擦出來的,可我看了廟門口那些浮土,最近沒有人進去過。”
念頭沒有立刻回應。
供桌上的青煙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飄散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浮上來,
“那座廟底下確實有東西。你聞到的那股檀香味兒,是底下那東西的氣息順著磚縫滲上來的。壁畫上的水脈兩個字,說的是南山這片地界底下有一條老水脈,繞著山根走了一圈。廟是建在水脈的節點上的,當年建廟的人知道底下有水脈。那塊青磚地上的印子,不是人擦出來的,是底下的水汽滲上來把青磚的表面洇化了,時間久了就磨得發亮了。”
趙老蔫站在供桌前,把三太爺的話在心裡頭過了兩遍。
他問了一句:“那老周家那口冒白氣的井,跟這座廟底下是同一條水脈?”
念頭說:“是。井裡的熱氣是從廟底下沿著水脈流過去的。你明天再去一趟那座廟,帶一把鐵鍬。廟後牆那棵老松樹根底下,挖下去一尺,看看能挖到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