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低頭拔地上的草。她能感覺到斜對面有一道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她不抬頭也知道是誰的。她把手裡拔下來的那根草莖在指間繞了兩圈，鬆手讓它落回草地上。
瓶子又轉了幾輪。第七輪的時候瓶口對準了欒念。院子裡安靜了一拍——欒念這個人平時給所有人的印象就是“生人勿近”，大家顯然沒人敢往他身上招呼真心話。
小陳壯著膽子舉了舉啤酒罐：“欒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欒念坐在露營燈的光圈邊緣。他靠著背後的柱子坐得很隨意，一雙長腿在身前交叉著，手裡轉著那杯已經空了的水杯。他抬眼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小陳。
“大冒險。”
全場倒吸了一口氣。小陳興奮得差點把啤酒潑了：“那那那——欒總你選一個在場的人抱一下吧！就一下！擁抱！”
尚之桃假裝低頭整理衛衣的袖口。她的餘光感覺到欒唸的視線穿過那盞露營燈昏黃的燈暈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他看任何其他人長了兩倍。院子裡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他選。
欒念站起來的時候尚之桃抬頭了。他越過坐在中間的三個人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在離她還有半個人的距離時停住了。他彎下腰，伸手——拍了拍她旁邊李薇的肩膀，輕輕一攬，攬了不到半秒就鬆開了。
“好了。”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薇被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定住了，手裡的燒烤籤子啪嗒掉在草地上。“欒、欒總你你你抱我幹嗎啊——”
“你離得最近。”
院子裡笑翻了。尚之桃跟著人群笑了兩聲，但她在笑的時候看了一眼欒念。他在露燈昏黃的光線裡端坐著，嘴角那一條紋路浮著，目光落在院子某處虛空的方向。但她看見了——他從她面前走過去再走回來的那兩步之間，左手小指輕輕掃過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邊緣。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全身心都在感知他的接近，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把手收回去蜷在掌心裡。那一小塊被他小指掃過的皮膚燙得不行，像被火柴尾端颳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尚之桃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李薇已經鑽進了被窩刷手機。她正往臉上拍乳液，手機亮了。欒唸的訊息：“明天早上七點，後山步道，陪我走走。”
尚之桃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閉眼的李薇，回了一個字：“好。”
她躺下之後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他發了兩個字組合成的句子，沒加標點符號。她以前跟他工作郵件往來了幾年，這人發郵件連問候語都省了，但晚上發私人訊息的時候偶爾會漏出一點跟白天不一樣的東西——比如這條訊息裡的“陪我”，比如那句“我信任你”，比如上次他說“你先走”的時候後面跟了個句號，她卻覺得那個句號像一顆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核。
她側過身把手機擱在枕頭底下，閉了眼。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截暖黃色的光，在她視線邊緣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著那道線慢慢眨了幾下眼，呼吸漸漸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尚之桃輕手輕腳地下床出了房間。山裡的晨風帶著溼漉漉的草木氣息撲在臉上，她裹緊外套沿著石子路走到後山步道入口，看見欒念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也換了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帽簷壓著額前的碎髮，手裡拎著兩杯豆漿，熱氣從杯蓋孔裡冒出來細白的煙。
他把一杯豆漿遞過來。她接了，兩個人沿著步道往山上走。
步道兩側是落葉松和低矮灌木叢，露水掛在葉尖上把晨光折射成碎碎的小片。走了七八分鐘誰都沒說話，就聽著腳下的碎石和深秋落葉被踩碎的沙沙聲。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觀景臺時欒念停下來了，轉身靠在欄杆上看她。
尚之桃咬著豆漿杯的吸管靠到他旁邊。山腳下那棟白牆灰瓦的房子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塊，院子裡的串燈還亮著，在晨霧裡變成一串模糊的黃點。
“昨晚那個大冒險，”她吸完一口豆漿開口，“你抱李薇的時候擦著我手背了。”
欒念沒否認。他把自己那杯豆漿喝完了，空杯攥在手裡捏扁了。“嗯。”
“故意的？”
“嗯。”
尚之桃偏頭看他。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剛爬過那片落葉松的樹梢，斜著切在欒唸的半張臉上。他側臉被那層淺金色的光鍍得線條分明，帽簷下面的頭髮被風掀起來幾根，亂蓬蓬地翹著。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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