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乾一聽，臉色頓時鄭重起來。他示意旁邊戰士讓開點，半蹲著身子，把宋衛國往自己膝蓋上託了託，沉聲問：“你父親是誰？”
“我爹叫宋春生！”宋衛國幾乎是喊出來的，“原來是紅四方面軍紅93師的，後來聽說整編成772團了！”
“宋春生？”程大乾猛地瞪大了眼，扭頭看了看身邊的幾個老兵，又猛地回過頭來，“你是宋連長的娃娃？”
旁邊那個年紀大的戰士也湊上來，上下打量著宋衛國：“宋連長？宋春生？”
“對！對！我爹就是叫宋春生！”宋衛國點頭如搗蒜。
程大乾一把將他扶正，雙手抓著他的肩膀，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你老家不是新縣嗎？這麼遠的路，你是怎麼一個人走過來的？”
宋衛國眼圈倏地紅了。他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一下子就哽了：“我娘病死了……家裡沒親人了……去年有人帶口信來，說我爹在山西打鬼子，我就找來了。”
說完，他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似的，整個人都軟了下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到底沒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走了上千里路，穿過死人堆，躲過鬼子的掃蕩，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髒水，到了這一步，終於看見穿八路軍軍裝的人了，繃了三個月的弦一下子斷了。
程大乾沒說話，伸出胳膊把宋衛國摟進懷裡，粗糙的大手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很有力，也很慢。周圍二十幾個戰士都沉默了，有人別過頭去，有人用袖子抹眼睛。
“好了！現在算到家了！”程大乾的聲音也有些發哽，但他硬是壓了下去，把宋衛國從懷裡扶起來，用拇指抹掉他臉上的淚，“我帶你去找你爹！”
宋衛國含著眼淚點點頭，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
程大乾說：“我叫程大乾，是772團1營3連2排排長。你爹是1營1連連長，我們熟得很。”他拍了拍宋衛國後腦勺，“你好像叫……衛國，對吧？”
“嗯！程叔。”宋衛國吸了吸鼻子，又喊了一聲。
程大乾咧開嘴笑了，又把他往懷裡摟了一下：“好，好！都這麼大了。你爹要是見著你，不知道得高興成什麼樣！”
宋衛國就著程大乾的胳膊試了試，這回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雖然兩條腿還是發軟，但好歹能站起來了。他搖搖晃晃地從程大乾懷裡起身，咬著牙站直了身子：“程叔，我爹還好吧？”
“還好！”程大乾也跟著站起來，彎腰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就是胳膊被鬼子的手雷破片劃了道口子，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被手雷破片劃一下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衛國心裡一緊，追問道：“沒傷著骨頭吧？”
“沒有，皮肉傷。你爹那人結實著呢。”程大乾擺擺手，又問，“你路上沒碰到鬼子嗎？”
“我一直在山裡躲著走。”宋衛國說，“要不是實在找不到吃的了，我也不會出來。”
程大乾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下，估計再有兩三個小時就天黑了。他皺了皺眉：“1營的駐地下白堠，離這兒得有十幾公里。咱們現在走，天黑前能趕到。”
他看了宋衛國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怎麼樣，能不能走？”
宋衛國試著邁了兩步，腿還是軟，走路倒不是問題。只是那一把炒小米根本沒填飽肚子，胃裡像是有個小爪子在撓。他嚥了口唾沫，厚著臉皮說：“程叔，能走……就是還想吃點兒東西……”
程大乾哈哈大笑，把整個乾糧袋塞到他手裡，又扭頭對旁邊的戰士說：“把你的水壺給我。滿的嗎？”
那個戰士趕緊解下竹筒水壺遞過來：“滿的，排長。”
程大乾把水壺往宋衛國脖子上一掛，又給他正了正：“能走就好！你在路上慢慢吃，注意點，別吃撐了。餓狠了的人猛然吃多了，容易把胃撐壞。”
宋衛國點頭，往嘴裡塞了一小把炒小米，又喝了一小口水，含含糊糊地說：“程叔，我慢慢吃。”
程大乾對2排的戰士揮了揮手：“準備上路！腳步放慢些，讓衛國適應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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