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銓的壽辰定在農曆五月十八，正是北平城初夏最舒服的時節。
金府從三天前就開始張燈結綵，門前的石獅子重新刷了金粉，兩排紅紗燈籠從大門口一直掛到二門，院子裡新搭的戲臺子上，天橋請來的名角兒正在吊嗓子。
金燕西一大早起來，先到母親房裡請了安，又去父親書房門口轉了一圈。金銓正在裡面會客，隔著窗子能聽見幾個人的笑聲。
他剛要轉身，就看見金榮捧著個紅木匣子小跑過來，湊到他耳邊說：“七爺，您讓準備的賀禮都好了。這是您要的田黃石印章，京城名家趙九章先生親自雕刻的。”
金燕西點點頭，接過匣子開啟看了一眼，那方田黃石印材質溫潤，雕工精細，印面還沒刻字，他合上匣子，對金榮說：“你現在送到我屋裡，等壽宴開始前，由我親自呈上去。”金榮應聲去了。
這時的金府已經熱鬧非凡，各房女眷都換了新裁的衣裳，丫鬟婆子們捧著食盒穿梭在迴廊間，大少奶奶吳佩芳站在二門口迎客，三少奶奶王玉芬在偏廳裡招呼女眷們打牌。
金敏之、金潤之、金道之三姐妹也都在張羅，只有八妹金梅麗和白秀珠在花園裡悠閒地蕩著鞦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碎花旗袍，像只蝴蝶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
白秀珠在她後面輕輕推動，金燕西躲在樹後面，拿著一個德國海德堡照相機，偷偷的給她倆拍了一張照片，之後笑著走了出來，見著金燕西就喊：“七哥，七哥！你快來，三嫂給我梳的這個頭好看不好看？”
金燕西笑著掐了一把她的小臉：“好看，我們家八妹最好看。”金梅麗咯咯笑著跑開了。
上午十點鐘，賓客陸續到了，最先來的是北平商會會長孫伯華，緊接著是鹽業銀行張行長、金城銀行王行長、交通銀行梁行長，還有財政部次長劉庭楓、交通次長柳敬亭。
王思齊來得晚一些，一進門就拉住了金燕西的胳膊，低聲問：“賢侄，提成都準備好了？”金燕西拍拍他的手背：“王叔叔放心，晚點肯定送到東京貴小姐府上，畢竟是在日本，這過程有點慢。”
金燕西本就沒打算給，這都過去十多天了，他也一直拖著，說正在走流程，畢竟要送去東京王家的女兒名下，隔著海，時間慢點正常。
賓客到齊後，金銓才從書房裡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團花長袍，外罩黑緞馬褂，腳上是雙梁布鞋，精神矍鑠，看不出六十歲的人。
他站在正堂中央，接受眾人拜壽，先是子女們磕頭，金燕西跪在蒲團上，雙手捧上賀禮：“兒子給父親拜壽，祝父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是我給父親準備的田黃玉章。”金銓笑著接過來，隨手遞給身旁的侍從。
接著是白雄起，白雄起今天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到金銓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白雄起給老師拜壽，願總理德風遠播，福壽綿長。”金銓扶起他：“雄起啊，你我是老搭襠了，不必多禮。”白雄起笑著退下。
宴席擺在前院大廳，共三十六桌，主桌坐著金銓、白雄起、劉庭楓、周敬亭、孫伯華和幾位他們派系的實權人物，母親坐在父親下首作陪。
金銓舉杯道：“各位同僚朋友，今日金某人過壽，承蒙諸位賞光，這些年，咱們一起為這個國家熬過不少難處，往後，還望大家繼續同心協力。”眾人紛紛舉杯。
金燕西注意到，白雄起今天雖然臉上帶笑，但眼神里藏著事，喝酒時好幾次走神。
劉庭楓也不似往日健談，只低頭夾菜，金燕西心裡明白，這壽宴看著熱鬧，其實是個政治聚會，父親的這些親信們，怕是在為另一樁事心煩。
果然，宴後看戲的時候，金銓悄悄起身，對白雄起使了個眼色，又朝劉庭楓等人點點頭，幾人先後離開戲臺，穿過西側迴廊，進了金銓的書房。
金燕西猶豫了一下，沒有跟進去，他知道父親沒有叫他，貿然進去不妥，他繞到書房後面的小院子裡，坐在石凳上，耳朵卻豎著。
書房裡，金銓坐在主位上，臉色平靜，白雄起、劉庭楓、周敬亭，還有交通總長趙子謙、內政次長陳慕陶，圍著圓桌坐下，侍者沏了茶退出去，房門關上。
金銓先開口：“諸位，今天叫大家來，不單是喝壽酒，你們都知道，國會里最近動作不斷，彈劾總統的呼聲越來越大，我身為國務總理，不能不為總統分憂。”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白雄起攥著茶杯，沉聲道：“總理，這次彈劾來得兇，雖然目前還未成案，但反對派糾集了不少地方實力派，再這樣下去，恐有變數。”
劉庭楓介面說：“不少人都在觀望，昨天總統府會議之後，不少部委的人開始搖擺，總理，咱們得早做打算。”
金銓嘆了口氣：“總統的意思是，讓我下野，我如果離開，彈劾自然失去靶子，反對派也就沒了藉口，總統一身輕鬆。”話音一落，書房裡陷入沉默。
周敬亭猛地放下茶杯：“總理，這怎麼行？您要是下野，咱們這些人怎麼辦？總統這是要捨車保帥啊！”
趙子謙也皺眉道：“總理，您在位一天，咱們這些人還能做事，您一旦下去，那些人還不把咱們往死裡整？”白雄起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低頭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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