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收沒料到裴元紹在信裡提過自己，愣了一下：“謝盧公。”
“他說你想看兵書？”盧寶胤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薛收身上，“你爹也算是當世文宗，詩賦文章冠絕天下。你不承家學，看兵書做什麼？”
這一問看似隨意，薛收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瞬，認真答道：“回盧公，晚輩以前也以為讀聖賢書便夠了。”
“現在呢？”
“現在覺得不夠。”薛收攥了攥拳頭，“晚輩親眼見了一些事，才知道這世道不太平。若像我爹一樣光會寫文章，那護不住任何人。”
盧寶胤沒接話，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薛收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盧寶胤放下手中的書，忽然問：“你可知我盧氏先祖是何人？”
“知道。”薛收點頭，“東漢盧植公，師從馬融，通五經，善兵法。黃巾之亂時率軍平叛，後因宦官陷害去職。既是大儒，亦是名將。”
“嗯，不錯，”盧寶胤靠在椅背上，“那我問你——我盧氏先祖平黃巾時，張角擁眾數十萬，而先祖不過兩萬兵卒。以寡敵眾，他靠的是什麼？”
薛收想了想：“堅壁清野，不與之正面爭鋒。待其糧盡氣竭，再行合圍。”
“這是書上的話。”盧寶胤搖頭，“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且問你，兩萬對數十萬，將士們怕不怕？民心向不向你？糧餉穩不穩？後方誰在盯著你等你犯錯？這些問題，你想過沒有？”
薛收張了張嘴，一時答不上來。
盧寶胤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用兵之難，從來不在戰場上。在戰場上的時候，勝敗已定了七八分。真正難的，是戰場之外的事。”
薛收眼睛一亮：“盧公的意思是……兵法不只是排兵佈陣？”
“排兵佈陣只是最後一步。”盧寶胤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糧，人，勢。這三樣有了，仗還沒打就贏了一半。糧是根本，人是關鍵，勢是時機。三者皆備，縱使敵眾我寡，亦可從容應對。三者不備，縱你有十萬大軍，照樣一觸即潰。”
薛收低頭沉思，喃喃道：“糧、人、勢……”
他忽然抬頭：“所以盧植公當年，靠的不是兩萬兵，而是朝廷給他的’勢’——天子授命討賊，名正言順，民心可用。他只需要不犯錯，時間就站在他這邊。”
盧寶胤眼中閃過一絲光，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
“可他最終還是被罷了。”薛收皺眉，“宦官進讒，天子聽信。所以……勢這個東西，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盧寶胤點了點頭，“會打仗的將軍多得是，能把’勢’牢牢攥在手裡的，古往今來有幾個？”
薛收沉默良久，忽然道：“所以學兵法，不能只學怎麼打，還得學怎麼讓別人願意讓你打。”
盧寶胤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背對著薛收：“架上的書，想看什麼自己拿。”
薛收猛地站起來，深深一揖：“多謝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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