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咱們抓到條大魚。”大虎興沖沖地跑過來，他身後不遠處兩個士兵正押著一個滿是河泥和血汙的老頭兒走過來。
“誰？”
“固原提督，從一品大員呢。”
華瑜仔細瞧去，這位高官一身從一品的官服糊滿了河泥和血汙，補子上的麒麟被削掉了一半，只剩半個身子還繡在綢子上，瞧著有幾分滑稽。花翎頂戴不知掉在了哪裡，露出一個剃得鐵青的腦門，上面蹭掉了一塊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邊臉。
他被反綁著雙手推到華瑜面前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泥裡掙了一下，押他的兵一腳踹在他膝窩上，他撲通跪下去，又硬撐著站了起來，押他的兵還想再踹，被華瑜抬手攔住了。
“張提督。”華瑜叫了一聲，語氣平靜，沒有抓住一位敵方大將的激動。
張雲亭拿肩膀蹭掉臉上的血，把華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約莫五十開外，骨架粗大，即便一身狼狽，腰桿也是直的。他的眼睛在血汙後面亮得灼人，那是在兵營裡滾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有的眼神，又冷又硬，像兩塊打了一輩子火的火鐮。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個鄙夷的笑，“賊匪。”
華瑜沒惱。他往前走了兩步，掏出一根香菸遞到張雲亭嘴邊，“張提督，我敬你在陝甘帶兵多年，不想折辱你。我今天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西安城你比我熟，你帶著你的人走到城門底下，叫開城門。事情辦成了，我不殺你，也不殺你手下這些弟兄。”
張雲亭聽完，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仰天大笑。那笑聲刺耳得像夜梟啼叫。笑完了，他猛地收住聲，盯著華瑜，一字一頓地說：“你讓本提督替你詐城？”
“你是要我張雲亭，用自己的這張老臉，去騙開西安的城門，把朝廷的省城，拱手獻給你這個亂臣賊子？”他的聲音越拔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頸側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扭動的蚯蚓，“賊子，你做夢！”
華瑜等他吼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張雲亭一個人能聽見。
“張大人，你知道你為什麼輸得這麼慘嗎？”
“老夫大意輕敵，才有今日之敗，老臉丟盡，怪不得他人。”
“那你的情報是從哪裡來的呢？”華瑜的目光在張雲亭臉上停了一下，“你知道西安城裡那些革命黨在謀劃什麼？起義！他們把你我這些在前頭拼命的都耗死了，就會出來收拾局面，坐在陝西都督的位置上，換一面旗，接著收稅。”
張雲亭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鄙夷漸漸變成了更深的憎惡。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革命黨……那些人，更不是東西！個個嘴上說的是救國救民，肚子裡全是升官發財！洋人的走狗！比你們這些賊匪還下賤！”
“你說得對。”華瑜接得很快，快到張雲亭愣了一下，“你說得太對了。所以你要替你的朝廷守住西安城，難道就是為了讓那幫人將來坐享其成？不如我們倆合作一把，讓他們的如意算盤落空，豈不快哉？”
張雲亭沉默了。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河灘上的風吹過來，把他散亂的辮子吹到臉上，他沒有去撥，就那麼讓辮子糊著半張臉，一動不動的，像是忽然老了幾歲。可過了許久，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聲音沉下去：“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行。我張雲亭吃朝廷四十年的餉，我不能在最後，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貳臣傳上。”
“唉。”
華瑜嘆了口氣：“張大人，大家都是文明人，和和氣氣不好嗎？你偏要逼我殺人。”
他拔出左輪頂在張雲亭的腦門上，槍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藍光。
“張大人，你是條漢子。所以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華瑜的聲音沒有溫度，拇指扳開了擊錘，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河灘上格外刺耳。
張雲亭閉著眼，臉上的肌肉在抖，牙關咬得咯嘣響。汗珠子從他那剃得鐵青的腦門上滾下來，混著血，滴在腳下的焦土上，打出一個個小小的泥點子。四周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雲亭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軟——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會開槍。他打了四十年仗，見過不怕死的，見過怕死的，可此刻頂在他腦門上的這支槍，跟以往任何一支都不一樣。以往在戰場上，生死是一瞬間的事，來不及細想。可此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長到他來得及把自己這一輩子的賬從頭翻到尾。他想到了澄城老家每年給他納鞋底的老母，想到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
“三。”華瑜開始數數，聲音像敲在鐵砧上。
張雲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整個人忽然塌了下去——不是身體塌了，是骨頭裡撐著的那根柱子被人抽走了。
“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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