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內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悶。
街上的店鋪半數關了門，糧價漲了兩倍不止，各師營地裡，當兵的圍在一起小聲嘀咕，見有軍官過來便散了。尹昌儀的行營設在胡文瀾的都督府裡，院子裡那棵大樟樹下，馬弁們有氣無力地擦著槍。
胡文瀾剛跨進二門，就被尹昌儀的副官攔住：“胡都督，經略使在花廳等您。”
胡文瀾點點頭，快步穿過迴廊。花廳的門虛掩著，裡頭沒點燈，窗外的日光從雕花格扇裡漏進來，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道斜光。尹昌儀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半盞涼茶，面前攤著一張成都地圖，幾個紅藍箭頭在圖上交錯著。
“來了？”尹昌儀沒抬頭，“把門關上。”
胡文瀾回身關了門，走到近前：“昌儀兄，什麼事這麼急？”
尹昌儀抬起頭，目光沉沉的：“北洋軍到哪兒了？”
胡文瀾一怔，走到地圖邊，指了指重慶的位置：“最新訊息，王佔元的第二師已經到了重慶城下，正和熊錦帆對峙。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城裡有西北軍一個團。兩邊還沒正式開打。”
尹昌儀眉頭一皺：“還沒開打？他王佔元帶著北洋第二師到了重慶，連個熊錦帆都不敢碰？那他入川來幹嘛的？現在成都都快被圍死了，他倒在那兒看風景！”
胡文瀾嘆了口氣：“昌儀兄，王佔元也要掂量。華瑜的人已經進了重慶，他若攻城，就等於和西北軍撕破臉。袁大總統還沒有做好和華瑜開戰的準備。”
“不是跟華瑜開戰？”尹昌儀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胡文瀾，“那袁大總統派他來幹什麼？來看我在成都怎麼被西北軍困死？現在華瑜都快把我困死了，北洋再不動手，這四川就是華瑜的了！”
胡文瀾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陣，才說：“現在的問題不是王佔元想不想打，是他打不打得動。重慶三面環水，西北軍一個團守城，還有熊錦帆的川軍。王佔元如果強攻，傷亡小不了。再說，西北軍隨時能從成都派兵去支援，真打起來不一定能打贏。”
尹昌儀臉色鐵青。他走回太師椅前，重重坐下，右手抓住扶手，指節泛白。半晌，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他王佔元不來，那我們就只能自己往出衝了。”
胡文瀾搖頭：“衝不得。城外全是開闊地，西北軍的炮和機槍把每條路都堵死了。這一個多月已經不知道衝了多少次了，再衝，也只是拿人命往無底洞裡填。”
“那你說怎麼辦？等死？”尹昌儀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昌儀兄，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城，我們是守不住的。王佔元在重慶城下按兵不動，擺明了不肯為了你跟西北軍拼命。援軍指望不上，城內又人心惶惶，再撐下去，恐怕不是被西北軍打進來，而是被自己人賣了。真到那天，你連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降了華瑜，我就能有活路？”尹昌儀冷笑，“我收了英國人的錢，撤了昌都的兵，把他一個團扔在藏東不管不顧。這筆賬，華瑜是不會忘的。”
“正因如此，才要趁現在手上有兵有城，跟他談。”胡文瀾的語氣重了些，“你手裡還有幾萬人，還有成都城，這是最後的價碼。若等部下譁變，把城門獻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到那時，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尹昌儀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樟樹到現在也沒有抽出新芽。
“胡兄，你說，我錯在哪一步？”他忽然問。
胡文瀾一愣，沒有立即回答。
尹昌儀卻自己說下去：“錯在貪心，貪的那點軍火最後也沒守住成都，沒能守住川邊。我就不該貪英國人的東西。”
胡文瀾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昌儀兄，事到如今，別想這些了。為城中四萬弟兄，為成都幾十萬百姓，你得做個決斷。”
尹昌儀沒有回頭，“我再想想。”
凌晨兩點
成都北門在夜色裡吱呀呀開啟一道縫，門軸是抹了油的。幾個黑影在門口晃了晃，用馬燈朝城外畫了三個圈。城外黑暗中，王小虎站在一隊士兵前面，望見那三點黃光，只說了兩個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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