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之後，映儀心裡便一直惴惴的，像揣著一隻沒頭沒腦的雀兒，時不時撲稜一下，攪得她坐立難安。
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更不知道大姐姐到最後會怎麼選。
晚間趙夫人派人來叫她，說是卿文均今晚宿在了芙蓉苑，讓她來榮安堂一道用飯。
映儀到了之後，樂儀纏著姐姐不肯放，見狀，趙夫人又留她晚上睡在榮安堂，加上樂儀，母女三人擠在一張大榻上。
最高興的莫過於樂儀了，早早就沐浴完，又催著姐姐快些上床，恨不能把被子捲成一個窩，鑽進去便不肯出來。
姐妹倆並頭鑽進被窩準備睡覺，而隔著一道屏風的外室裡，趙夫人正坐在燈下和春華秋月說話。
只聽得秋月壓低了聲音道：“這個月芙蓉苑那邊每日都要參湯、燕窩，並著一大堆補品，當真是吃不膩。昨兒廚房裡燉好的燕窩用完了，李姨娘等不及再燉，還想立馬把二姑娘的燕窩先拿去用呢。但是沒人敢替她做這事，她又不好親自往廚房去，這才算了。”
趙夫人斜靠在榻上翻著書，聞言只輕輕翻過一頁，並不在意：“隨她去罷，左右也是公中出錢，也不缺這點銀子。她院子裡的人，也不敢輕易去得罪姑娘們。”
春華正在一旁給樂儀繡一件小衣，手上針線不停，咬著線頭續道：“這是想養好身子，再生個小子呢。我聽春杏說，不知從哪個婆子那裡尋了個偏方，每日都在喝呢。”
她頓了頓，又道，“說起來，五姑娘其實倒也孝順，和李姨娘是一條心的。何必非得再拼個兒子呢？閨女好好養著，以後也不比兒子差，也是能盡孝的。”
聽到這話，秋月不禁嘆了口氣：“唉，說句不該說的，五姑娘如今當真是可惜了。打小沒在府裡養，性子實在是不好。那次李姨娘難產，她又哭又跪的，嘴上說著要孝敬夫人，事後來過榮安堂一次沒有？表面功夫都一點沒做。後面又去老爺面前說夫人的是非，恨不得把夫人給吃了。”
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映儀屏氣凝神豎著耳朵聽，回頭一看，發現樂儀也是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早先還嚷著困了，此刻卻精神得很。
映儀輕輕扒拉了她一下，低聲嗔道：“你不是要睡了麼？”
下一秒，就看見樂儀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睡得比誰都香甜。
映儀：“……”
等春華秋月退出去之後，映儀起身倒了杯水喝，又順勢坐到了趙夫人身旁，輕聲道：“母親還不睡麼？”
趙夫人合上書，笑了笑：“如今年紀大了，倒也沒那麼嗜睡了。”
映儀想到今夜卿文均是在芙蓉苑宿的，不由看了趙夫人一眼，以為她是為這事難受，心裡轉了幾轉，到底沒忍住，靠了過去，挽住她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肩頭：“娘，今兒有兩個女兒陪著您，哪裡還能睡不著呢？快忘了父親罷，我來服侍您歇息。”
趙夫人聞言，不禁失笑，伸手將她往懷裡攬了攬：“你以為我是為這事？那倒大可不必。”
她將映儀攏在身側，語氣平緩而從容，“你這妮子，不用替我覺得委屈難受。其實你父親，倒也算是不錯了。”
她想了想，才慢慢道，“多少大戶人家，都是妻妾成群的。遠的不說，就說你大姨夫，府裡好幾房妾室，還有數不清的通房，時不時還要與同僚出去喝酒吃茶，說不準還得帶兩個回來。你父親也算得上極敬重妻子的了——納妾都是妻子主動張羅，也從不帶什麼揚州瘦馬、樂人舞姬回來。我與你父親這麼多年，也算得上是相敬如賓，從未紅過臉。平常若有什麼爭執，也是他先低頭賠不是。除了外室這件事，他倒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事後也賠了罪，一應都交給我處置。”
她頓了頓，又續道：“再說你小姨母，雖然你小姨夫沒有妾室通房，只守著她一個人過，可沈家人口眾多，關係複雜。你小姨母進門時，上面不僅有婆母還有祖母，都需要她早晚侍奉，一刻都不得閒。左右還有幾房妯娌姑嫂，也是每日都要打交道的，若遇到那不好相處的，便有受不完的委屈。我嫁給你父親，既無公婆也無妯娌，唯一的小姑子還進宮去了，一進門便是當家做主，也沒人給我氣受。你兩個姐姐也乖巧聽話，我倒沒什麼操心的事。”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多了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與釋然：“這世間的事啊，是難兩全的。顧得上這頭，就顧不上那頭。除開丈夫納妾、公婆妯娌這些事，更別提還有那起子丈夫毒打妻房、狎妓辱妻、輸光家產的荒唐事。我自認為，我也算圓滿了。別說比你兩個姨母，就算是放在滿京城的人家裡，我的日子也是十分好過的。”
映儀不禁抬頭看向趙夫人，見她神色坦然，眉眼間沒有半分勉強，這才笑了：“常言道知足常樂，母親既然是這樣想的，那女兒也就放心了。”
趙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忽然認真了幾分：“映兒，你以後若是要選夫婿，便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十全十美只怕是不能的——若要夫婿溫順，便要接受他平庸；若要夫婿進益，便要接受他不好拿捏；若要夫婿唯你一人，便要接受他家世微寒。”
映儀窩在她臂彎裡，沒有立刻接話，只將臉往趙夫人懷裡又埋了埋，聞著衣料間淡淡的香氣，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月色清淺，透過薄薄的窗紗落在榻前，照出三個人依偎在一處的輪廓。
樂儀不知何時已經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映儀腰上，睡得毫無心事，看映儀毫無反應，不一會，又將腿搭在了映儀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