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母子原只當這趟進京,是去舅兄王子騰府上暫住。
自從薛蟠在金陵惹下人命官司,薛姨媽表面上強撐鎮定,內裡早急得幾夜沒睡,若不是孃家族兄還在京裡做著官,又有賈府這門顯親,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後來王子騰差人送信,說若金陵待不住,便進京來,她在信中讀到了靠山二字,心才稍定。
哪知車馬剛到通州,便有王家下人趕來報信:
王子騰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京查邊去了。
薛姨媽聽完,半晌沒說話。
“統制老爺走得太急,連府裡都沒好好交代,太太若去府上,怕有不便。”
來報信的婆子話說得極委婉,可薛姨媽聽懂了,話裡話外的意思是王子騰不在,王家當家的是嫂子,自己此時帶著一兒一女去投奔,名不正言不順。
王家再富再貴,終究是孃家。
薛家的骨肉,薛家的錢,薛家的事,到了王家只多一個“客”字。
她想了半日,對薛蟠道:
“去榮國府吧,你姨媽在那兒當著家,你舅舅不在,去王家反叫人說閒話,你姨媽是我親姐姐,總不會叫咱們睡大街。”
“再說,你姨父素來端方,有他在,你也能收收性子。”
薛蟠哪裡知道這些彎繞,他騎在馬上,滿臉不在乎:
“去哪個府不一樣。不過京城裡咱家不是也有宅子嗎?我記得爹在時還說過,崇文門那邊有座三進的院子,日日有人打掃,幹什麼非住別人家,多不自在。”
“你懂什麼!”
薛姨媽低聲喝了他一句。
“如今你是‘已死’之人,外頭都說你在金陵病故了,自家宅子再好,你前腳進去,後腳就有人來問,住賈府,別人才不會亂猜。”
薛蟠被說得不吭聲了,心裡卻不服氣。
薛寶釵坐在車中,一直沒開口。
她低垂著眼,看著自己疊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白淨,指節勻停,染著淡淡鳳仙花汁,金陵的薛家,有百萬之富,有宅有田有鋪,平日往來皆是江南有頭有臉的人家,可如今到了京城,卻要擠進親戚家裡,看人眉高眼低。
說不委屈,是假的。
可她沒有真的講出來,她只抿了抿唇,將車簾一角捲起,朝外看。
一進京城,街市果然與別處不同。
官道寬得能並四車,兩旁店鋪林立,招牌皆是金漆大字,往來行人的穿著,也比金陵更鮮亮,再往前走,路越來越靜,宅院越來越深,等到了寧榮街,薛寶釵看見那兩尊大石獅子時,心口輕輕震了一下。
好氣派。
榮國府側門早已開啟,周瑞家的領著一眾小廝婆子出來,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和薛家極熟,一見薛姨媽,忙笑著上前請安:
“姨太太可算到了!我們太太等了好幾日,快請進,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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