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一條安靜的巷子時,黛玉還在想著方才榮禧堂裡的事。
這條巷子不長,兩旁種著老槐,此時葉已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車停在一扇黑漆門前,門楣上懸著一塊新制的匾,只兩個字:
林宅。
林如海先下了車,回身伸手接她,黛玉搭著父親的手下來,抬頭看了看那塊匾,風很輕,從巷口吹進來,帶著一絲極淡的梅花香。
她忽然有些恍惚,這地方,她從未來過,卻覺得門裡門外,有什麼在等她。
林如海也不說什麼,只推開側門,引她往裡走。
繞過一道影壁,穿過前廳,又過了一條短廊,一路上,僕人們和賈府大不相同,都規規矩矩站著,不多話,只行禮。
黛玉越往裡走,越覺得蹊蹺。
這宅子看著處處都是新的,漆是新刷的,磚是新鋪的,可那些樹、那些石頭的擺法,卻偏偏像在哪裡見過。
直到林如海推開一個月洞門,她停住了。
那是一座小院,不大,卻極精巧,院中一條淺淺的溪,從太湖石下繞過,又隱入牆角的竹叢,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橋,橋頭種著一棵老梅。
梅樹不高,枝幹卻虯曲有力。
樹下一方石桌,幾隻石凳,溪水對岸,三間小小精舍,窗上新糊了紙,窗下種著一排芭蕉。
黛玉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
“父親……”
她聲音發啞。
這院子的格局,和揚州老宅裡母親住過的那個院子,幾乎一模一樣。
是那種只有住過的人才會記得、連角落裡一塊石頭的位置都不肯錯開的似,那株梅樹,石桌的方位,溪水流過石縫的聲響,全是從她的記憶裡一寸一寸摳出來的。
“你母親從前喜歡在溪邊看書。”
林如海站在她身後,淡淡道。
“她說水聲能清心,芭蕉是她親手種的,後來長得很高,夏天的時候,葉子能遮住半扇窗。”
黛玉的眼淚一下湧出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快步走進院中,伸手摸了摸那株梅樹的皮,梅樹皮糙,凍得發硬,可她的手心卻燙得厲害。
她又走到精舍門前,推開門,屋裡鋪著素淨的草蓆,靠窗一架舊書櫃,櫃上擺著幾卷書、一方硯,連那硯臺的樣式,都和母親從前用過的一樣。
“父親,你是從哪裡……”
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發問。
“我託人畫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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