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花廳裡的事，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
湘雲說她像戲子，滿座無人出聲。
薛姨媽低頭喝茶，王夫人嘴角噙著笑，賈母隔得遠沒聽見，只有旁邊的三春察覺了不妥，不過礙於情面也沒有太過大聲的訓斥湘雲。
這丫頭，說是心直口快，可是侯府長大的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不可能完全沒有意識。
她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湘雲說她像戲子，寶玉使眼色，湘雲惱了，收拾東西要走，最後是她賠不是，是她低頭，所有人都覺得她“小性兒”，覺得她“不該計較”，可誰問過她，被比作戲子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半句話都不肯再說。
不久，林如海來了，他下衙後直接來的榮國府，說是接黛玉回家，賈母挽留了幾句，林如海只說府中還有事，改日再來，黛玉站起來，跟著父親往外走，剛走到賈母院裡，迎面便撞上了一群人。
尤氏帶著兩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一個身量苗條，面容嫵媚，穿著一件桃紅撒花小襖，走起路來腰肢輕擺，另一個年紀稍小些，眉眼間帶著一股潑辣氣，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正打量著四周。
是尤二姐和尤三姐。
尤氏見黛玉和賈母院裡出來，忙笑著招呼：
“林妹妹，這是要走了？來，見見我兩個妹妹。”
黛玉微微點頭，可尤三姐的目光卻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從她的臉看到衣裳，又從衣裳看到發上的簪子，最後落在她腕間那隻玉鐲上。
尤三姐忽然笑了一下：
“這位就是林姑娘？果然好模樣，只是這玉鐲成色一般，林姑娘若喜歡好的，改日我讓姐夫給你尋一隻來。”
黛玉眉頭微蹙，這話說得輕浮，帶著幾分挑逗和試探，今日是今世她和尤三姐第一次見，怎會有如此大的敵意？
她看了尤三姐一眼，沒接話，只對尤氏道：
“尤大嫂子，我父親還在外頭等著，先告辭了。”
她轉身便走，尤三姐在身後“嘁”了一聲，黛玉沒回頭。
尤氏知道自家三妹惱了黛玉，又礙於當下環境不好訓斥，想著下次見著黛玉再說。
剛走到二門，迎面又來了一個人，是王熙鳳，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臉上脂粉未施，嘴唇發白，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精氣神。
她扶著平兒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把黛玉嚇了一跳：
“鳳嫂子？方才不是還好好的？”
王熙鳳抬眼看她，笑了一下，那笑極虛弱，像隨時要倒，她湊近黛玉，壓低聲音：
“林妹妹，扶我回院子，我有話跟你說。”
黛玉忙上前扶住她另一隻胳膊，兩人慢慢往王熙鳳院裡走，進了屋，王熙鳳把門關上，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那層蒼白便被她抹去了大半，黛玉這才看清，那臉色全是脂粉化出來的，她手裡還攥著一塊蘸了薑汁的帕子，方才擦眼角用的，眼淚說來就來。
“鳳嫂子，你這是……”
黛玉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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