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從來都知道，自己是被那個常來吃麵的哥哥，用三根金簪換回來的。被人販子揹著遊街的經歷，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她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憐憫，有可惜，更多則是貪婪。他們看自己的臉，看自己的身子，眼神像是一條毒蛇，順著領口鑽進去，總想看的更多。
一個要被賣進花樓裡的女孩，將迎來她第一個恩客。
後來，她成了二月紅的夫人，在數個平淡無波的日子，丫頭總是想。
為什麼呢？為什麼人可以這樣被賣來賣去，就如同一件東西一樣？
就因為窮嗎？
因為窮，人就不再是人了嗎？
這個問題，當時的丫頭根本想不明白。
從她有記憶起，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大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的，帶著些特有的頹廢。小攤小販們賣力吆喝，有打把勢賣藝的過來爭地盤，大家總是避免不了口角。
石板路上泛著經年的潮氣，隱隱透出些糞便的酸臭。人們踩得多了，石板底下的黑泥冒出來，髒了路人的草鞋。有人自認倒黴，有的大罵幾聲，就著巷子兩側蹭一蹭，接著趕路了。
天剛亮，就有走街串巷挑著擔子賣糖水豆花的。一個大雜院裡，十幾戶人家擠擠挨挨地倒尿桶，誰踩誰一腳，誰推誰一把。
一早上的吵鬧，就這麼開始了。
過不了一會兒，就有孩子們起床的聲音，小一些的幫著家裡幹些雜活，再大點兒的，已經跟著爹爹叔叔，往碼頭去找生計了。
這就是長沙城裡，老百姓們最普通的日子。
丫頭也是在大雜院裡長大的。她和父親姐姐在這裡過了七八年的日子。
她九歲那年，姐姐十四歲，嫁給了隔壁街上一個力工。
那漢子姓王，父母早死，因無錢收斂，賣身進一個富商家裡幹雜活。
後來，富商家被某個高官佔了，高官又被一群人趕下臺。在他們家的下人也就沒了出路。不過對於幹雜活賣苦力的，在哪兒也都差不多。
窮人家嫁娶，一切從簡。姐姐蒙著塊紅布就出了門。
臨走前，她握著丫頭的手，哭了。
“丫頭，好好的...好好的照顧爹！”
姐姐出嫁了，姐姐又死了。
不過一年光景，姐姐生孩子，疼了三天，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王家遠房的一個姑婆，原本是被請過來操持事情的，見孩子遲遲生不下，便和穩婆在一旁嘀咕。
丫頭聽了兩聲，隱約聽見“保大”，“不值錢”。
一貫性子溫和的她，不知哪來的勇氣，幾步就衝了進去。
“不許你們害我姐姐！不許害我小侄子！”
那穩婆看著她，眼裡閃過些不忍，說出的話卻極為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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