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城,暑氣消了大半。
市府研究室五樓的窗戶外,梧桐葉浸在日光裡,風一吹,翻出深淺兩層綠,沙沙地響。
陶靈聿坐在工位前,正低著頭整理調研底稿。
一沓沓資料按類別碼得齊整:最左邊是磚塔衚衕、三眼井片區的現場核驗記錄,紙頁邊緣沾著點牆灰。
中間是厚厚三本原始資料臺賬,數字旁密密麻麻標註著核驗時的備註。
最右邊摞著從V1.0到V3.0的三版報告,封面上的修訂痕跡層層疊疊,是這個月來來回回打磨的印記。
她指尖捻過夾在底稿裡的一小塊青灰牆皮——是上月在磚塔衚衕測牆體含水率時,隨手剝下的樣本。
那時候這套標準還只是她腦子裡的雛形,沒人覺得能成,連她自己也只想著先把資料做紮實。
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三聲輕響,是外線轉進來的。
陶靈聿接起來,耳邊傳來齊峰熟絡的聲音,帶著點輕快:“小陶,忙呢?”
“齊哥。”她把牆皮碎屑輕輕夾回底稿裡,“正整理資料歸檔呢。報告那邊有信了?”
“上黨組會了,剛散。”齊峰語氣裡帶著篤定,“張主任那三條批示,我們照著你重構的版本全過了,黨組會沒意見,下週就走市政府行文流程,估計批覆很快就能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是機關裡透口風的分寸:
“跟你提前打個招呼,試點專班要組建,辦公室就設在我們中心。張主任在會上直接拍板了,說這套技術體系是你牽頭搭起來的,試點要趕明年汛期,時間緊、情況雜,必須得你過來撐著技術這頭。我們很快就正式發函商借,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陶靈聿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水滴在稿紙空白處,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這麼急?”
“不急不行啊。”齊峰笑了一聲,“這套標準從閾值到分級邏輯,全在你腦子裡裝著。換個人來,光啃完所有底稿、摸透底層邏輯,最少倆月,試點工期卡得死,根本等不起。張主任說了,技術上你把關,行政協調、基層對接這些雜事,我們來協調。”
掛了電話,陶靈聿坐在椅子上沒動。
窗外的風掀動窗臺綠蘿,日光在桌上的底稿上晃了晃。
她望著那摞從薄到厚的資料,心裡像被風灌滿了似的,脹得發輕,又落得很穩。
從最開始一篇沒人在意的技術測算,到如今要落地成全市的試點,不過兩個月。
她抿了抿嘴角,把那點笑意壓下去,繼續整理檔案。
……
夜幕深濃。
木樨院區書房燈火溫煦,趙穆清端坐案前處理公務,落筆沉穩規整。
陶靈聿沒吵他,輕手輕腳窩到窗邊的藤椅裡。
膝頭攤著一本《文物建築防災技術規範》,手邊小几上擺著切好的蜜瓜,涼絲絲的甜香漫在空氣裡。
書頁上的字沒看進去幾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齊峰那句話——“必須得你過來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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