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鉤。
儘管皇城宮門早已落鎖,靜謐的夜色將偌大的紫禁城吞噬,但坐落於內廷的乾清宮,此刻依舊燈火通明,引得值夜路過的宮娥內侍們忍不住放緩了腳步,唯恐驚擾了宮殿內的那位少年天子。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縱使外朝那些先生們對於天子近些時日接連取消“早朝”頗有微詞,但天子的勤勉程度依舊遠勝於先帝。
因為已是十一月下旬,暖閣內的地龍早已鋪設,令身著厚重服飾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額頭上微微泛起了汗珠,而埋首在案牘上的崇禎皇帝則是渾然不覺,只是一個勁的翻閱著手中略顯黃舊的公文。
“大伴,你說皇祖父會在何處藏銀?”
“這內帑賬目一筆一筆記載的很詳細,皇祖父臨終之前庫中共有存銀八百餘萬兩..”
半晌,崇禎皇帝將最後一份公文擱置身旁,略顯青澀的臉頰上夾雜著一絲疲憊和氣餒。
為了能夠找到皇祖父昔日的“私房錢”,他在回宮之後便將自己關在這暖閣中,挨個核對萬曆年間的賬本,希望能夠從中找到些許線索,可如今看的眼睛都有些酸了,卻沒有半點收穫。
“皇爺..”見崇禎皇帝神情低沉,王承恩趕忙遞上一杯熱茗,並從旁寬慰道:“據奴婢所知,自從萬曆爺自宮中派遣內侍趕赴各地督稅,每逢年節或者重大事項,彼時朝中的先生們便會上奏,請萬曆爺開內帑,以減少戶部太倉庫的開支。”
“您說,萬曆爺當初會不會是被這些先生們吵得不勝其煩,故此專門做了兩本賬?”
“而您手中這本賬,便是當時用於應付朝中先生們的?”
萬曆皇帝御極四十八年,且因“國本之爭”的緣故,長達二十餘年不主動召開朝會卻依舊能夠獨攬大權,其政治手段和智慧遠非旁人能夠想象。
故此在王承恩看來,以萬曆皇帝的“精明”,必然會將內帑的存銀一分為二,一部分用於應付朝中大臣,以免大臣們終日惦記他的私房錢,而另一部分則是秘密入庫,僅有少數人知曉並保管。
“咦,好像有點道理。”
原本還有些氣餒的崇禎皇帝聽了這話頓時來了精神,眼眸中也劃過一絲興奮。
俗話說狡兔三窟,以他皇祖父昔日的手段和城府,豈會想不到這一點,只是這紫禁城佔地不菲,他要去何處搜尋大機率被掩埋於地下的“存銀”呢?
他總不能終日領著一幫小太監對紫禁城“挖地三尺”,給自己背上一個“土工皇帝”的綽號吧?
像是猜到了崇禎皇帝心中所想,王承恩心中一動,微微壓低了聲音:“皇爺,這紫禁城雖大,但萬曆爺既然能瞞住外廷的那些先生們,便說明這庫銀被藏在內廷某個極少有人能夠接觸的地方。”
長久以來,這紫禁城都號稱“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萬曆皇帝存銀的動靜過大,即便偽造了一份賬本,但以外朝那些大臣們的精明,也必然會發現些許蛛絲馬跡。
頂不濟,也會留下些許腹誹傳聞。
畢竟先帝僅僅是領著一群宮娥內侍丈量宮殿的尺寸,都能被外朝那些大臣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私下嘲弄為“木匠皇帝”;萬曆皇帝命人開鑿地庫的動靜又如何瞞得過旁人。
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無論是曾在“國本之爭”中擁立皇長子的東林黨,亦或者後來輪番揮斥方遒的浙黨、楚黨、齊黨,似乎均默認了萬曆皇帝內帑約莫在八百餘萬兩的事實,無人對此提出異議。
“有點道理,接著說下去。”
崇禎皇帝輕輕頷首,急促的聲音中湧動著一絲顫抖。
“奴婢斗膽,這紫禁城內最要緊的地方莫過於皇爺腳下的乾清宮以及當年鄭貴妃所在的翊坤宮..”
說這話的時候,王承恩不自覺放慢了語速,臉上也帶著一絲小心,生怕因貿然提及“鄭貴妃”而引起身旁少年天子的不滿。
畢竟這宮裡宮外一直有傳聞,說是當年的泰昌爺之所以稱帝僅一月的功夫便撒手人寰,其幕後黑手便是這位寵冠後宮數十年的鄭貴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