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說來就來，銅錢大的雨點子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響，把邊陲小鎮最後一點人聲都澆得散了乾淨。
蘇西疇剛把最後一桌走商的客人送走，繫著碎花圍裙蹲在後廚收拾碗筷，灶上溫著一小鍋剛做的雙皮奶，甜香混著奶氣飄得滿屋子都是。她是胎穿到這世界的，十五歲父母走了，就守著這家祖上傳下來的“望鄉客棧”過活，好在前世父親是全國有名的廚師，自己從小耳濡目染下，也是有一番做美食的好手藝。憑著前世的記憶，什麼雙皮奶、桂花糕、芋圓糖水、烤腸、烤鴨輪番往外掏，倒把這間偏僻的小客棧經營得有聲有色，方圓幾十裡的走商、鄉鄰都願意繞路來吃一口她做的新鮮吃食。
唯一的煩惱就是鎮上的嬸子婆太熱情，三天兩頭就要來給她牽紅線，蘇西疇打了好幾次哈哈都沒把這事揭過去，昨天還被李婆塞了個繡鴛鴦的帕子，弄得她哭笑不得。
“反正我有房有手藝，自己過爽得很，嫁什麼人啊。”她一邊擦碗一邊哼著跑調的小曲兒，剛要起身去關前堂的門，就聽見門檻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清。
蘇西疇動作一頓。
這鎮子偏僻，最近還聽說有過路的修士在附近鬥法，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警惕心向來拉滿。順手抄起門後立著的擀麵杖，輕手輕腳走過去，扒著門縫往外瞅了一眼——
大雨裡，門檻邊倒著個小小的糰子。
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衣裳全淋透了，小臉埋在臂彎裡，露出來的半張臉白得像紙，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看著也就八九個多月的樣子，像個被人丟了的年畫娃娃。
蘇西疇趕緊拉開門，先警惕地掃了眼四周，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雨砸在瓦上的聲響，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她蹲下來，指尖探了探小孩的鼻息，熱的，燒得厲害，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要是換成個成年人倒在門口，蘇西疇就直接關門不管了，可看著這麼個軟乎乎的小娃娃淋在雨裡發抖，她心一下就軟了。
“造孽哦，誰家大人這麼心大。”她把擀麵杖往門邊一靠，小心翼翼把小孩抱了起來。小糰子輕得很，抱在懷裡像團沒重量的棉花，凍得渾身都在打顫，迷迷糊糊往她懷裡拱了拱，帶著點奶氣哼唧了一聲。
蘇西疇把人抱進屋裡，關門落栓，動作麻利地扒了他溼衣裳，乾淨棉巾把頭髮、身子擦乾爽，又翻出自己之前閒著做的、本來打算捐給鎮上育嬰堂的小棉被，把人裹得嚴嚴實實放到炕上。
她這邊忙得腳不沾地，炕上那位意識清醒得很。
崔東山三天前追殺一頭在桐葉洲作亂的妖，中了對方藏了上千年的陰損秘術，一身道行被封了九成九，肉身直接退化成八九個月的幼崽模樣，神魂抽痛得幾乎要散架，拼著最後一點力氣跑到這邊陲小鎮，撐不住倒在了這家客棧門口。真是沒想到他崔東山會有今天。
他本來還在警惕。結果一睜眼，就看見個穿碎花圍裙的姑娘蹲在面前，一會兒給他擦臉，一會兒伸手試他額頭的溫度，指尖軟乎乎的，動作輕得生怕碰疼他。
崔東山什麼陣仗沒見過？被人敬過怕過恨過算計過，還從來沒被誰當個脆弱的小崽子這麼伺候過。他心裡又荒唐又彆扭，想開口說“你放開我”，結果張了張嘴，嗓子只能擠出一點小貓似的氣音。
這副破軀殼，當真丟人。
“醒了？”蘇西疇見他眼皮動了動，趕緊端過來一杯溫好的姜棗紅糖水，用小勺子舀了一點吹涼，遞到他嘴邊，“來，喝點甜的暖暖身子，你燒得可厲害呢。”
姜棗的甜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氣飄過來，崔東山本來還想扭頭拒絕，結果那甜香一鑽進鼻子，神魂裡那股撕扯似的鈍痛居然莫名輕了一層。
不對。
他眼底微動。這不是普通的食物，這丫頭的手藝裡帶著什麼東西，能緩神魂之傷？
猶豫了兩息，他還是張開嘴，把那一小勺糖水嚥了下去。
溫溫熱熱的甜水滑進胃裡，像一小團軟綿綿的東西裹住了那些亂竄的痛感，舒服得他差點沒繃住表情。
蘇西疇見他肯喝，眼睛彎了彎，一勺接一勺喂得殷勤，喂完了又拿涼毛巾給他敷額頭降溫，嘴裡碎碎念：“你才這麼點大，怎麼一個人，是家裡遭了難？還是被人販子拐了，轉移的時候不小心漏下了？。還是等明天燒退了，我去鎮上問問是誰家丟了孩子……”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看著小糰子白嫩嫩的小臉蛋，長睫毛像小扇子似的一顫一顫，心裡那點小心思就瘋狂冒了頭。
沒人認領的話……她自己養也行啊？
這不就無痛當媽了嗎？還省了相親嫁人那堆糟心事！
崔東山不知道她腦子裡已經轉了十八道彎。他看著蘇西疇忙前忙後換毛巾，又噔噔跑去廚房給他熬南瓜小米粥，暖黃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圍裙帶子系得歪歪的，拖鞋踢踢踏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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