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
“可惜了，他家裡還成，識字，人也算周正。”
“那你留給你閨女。”
“去你的，我閨女才不要這號人。”
兩人一來一回，把前頭那點不快打散了些。
可蘇西疇嘴上輕快，手卻下意識把崔東山抱得緊了些。柳嬸方才那句倒提醒她了——孩子的來路，總歸是個懸著的結。眼下沒人找，不代表後頭沒人來。她今天帶著他出門，鎮上又沒秘密，回頭誰聽見風聲，多半都要多看兩眼。
她不怕看。她怕的是有人來搶，嘴上講理，手下卻沒分寸。
懷裡的小東西也不知聽懂多少，只抬頭看她。
蘇西疇低頭，對上他那雙烏溜溜的眼，忽然笑了笑：“看什麼，怕我把你賣了？”
崔東山看著她。
怕？他這輩子就沒怕過誰。這女人連個周秀才都敢當面懟回去，連柳嬸打趣都護著他，她要是肯賣他，那才叫見鬼。
他想說句“你敢試試”，千般氣勢萬般狠話全湧到舌尖——
“唔！”
一聲奶乎乎的短音。
柳嬸和學徒一塊笑出了聲。
“哎喲，這脾氣，還挺橫！”
蘇西疇也笑，拿手背蹭了蹭他額頭：“對，我不敢。誰讓我家祖宗厲害呢。”
崔東山偏過頭，不理她了。
布買好了，蘇西疇又順道去雜貨鋪補了些碎皂角和幹艾葉，一手拎著布包，一手抱著崔東山，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回了客棧。
晚飯是一碗雞絲粥配半個蒸南瓜。崔東山吃得還算配合，只在蘇西疇非要拿帕子擦他嘴角時翻了個白眼。天擦黑，蘇西疇燒完最後一鍋熱水，把前堂門閂落了，轉頭沖懷裡的小糰子說：“走，洗澡。”
崔東山抬頭看她，沒動。洗澡？他現在連路都走不穩，怎麼洗。不等他拿眼神表達抗議，蘇西疇已經把他抱起，推開了後院盡頭那扇半掩的木門。
後院並排立著兩個獨立的小隔間，左邊淨室，右邊茅廁，各走各的門，互不干擾。
蘇西疇進了左邊那間，崔東山的目光落在屋裡，頓住了。
淨室約莫六七步見方，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四角微微下陷，匯向正中齊腰高的橡木桶。桶身箍著三道銅環，擦得鋥亮。桶底嵌著一塊活動的銅篩，篩孔細密，下接一截掌寬的陶管，沿著牆根斜斜穿牆而出，通往院外的排水明渠。
靠牆的位置，一根小臂粗的竹管從高處穿牆而入，管口彎成鵝頸狀，末端套著打磨圓潤的木嘴。竹管另一頭通向牆外，崔東山順著管路往外看了一眼，院牆半腰架著一口封閉的木水箱，比淨室地面高出約莫一人高。水箱底部另有一根竹管，貼著牆根一路延伸，看方向是往廚房去的。
蘇西疇騰出一隻手，握住木嘴旁邊那隻銅製手輪搖了起來。
崔東山看得分明。手輪一動，水箱裡頭隱約傳來活塞抽壓的悶響。幾息之後，木嘴裡便湧出熱水來，帶著淡淡的白霧落進木桶裡，濺起細碎的水花。她手不停，水流便不停；手一停，水聲也立刻斷了。
他在心裡把這條水路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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