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疇發現蘇平安會送外賣這件事，純粹是個意外。
那天日頭正好，老馮家的小孫子石頭跑過來買包子。他爹在鎮東頭鐵匠鋪給人補鍋，忙得腳不沾地，託人捎話來說中午沒空回家吃飯，讓家裡隨便送口吃的。石頭娘正給最小的娃餵奶，實在脫不開身，石頭倒是腿快，可惜他家住得偏，來回一趟少說兩刻鐘，包子到了他爹手裡也涼透了。
蘇西疇剛把一屜鮮肉包子從灶上端下來，雪白的麵皮冒著熱氣，褶子捏得跟朵花兒似的，肉餡裡拌了蔥花和薑末，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她拿油紙包了六個包子塞進小竹籃裡，正要讓石頭拎著跑腿，餘光忽然掃到老棗樹底下趴著的蘇平安。
這頭大狗正懶洋洋地曬太陽。一身灰白厚毛被秋日暖陽照得發亮，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蓬鬆的大尾巴一下一下敲著地面。可蘇西疇剛把竹籃提起來，那雙眼睛就倏地睜圓了，耳朵刷地豎起來，尾巴敲地的節奏瞬間快了三拍。
崔東山正坐在學步車裡，手裡拿著塊蛋黃酥皮慢慢啃，見狀微微抬了抬眼皮。
呵。吃貨。
蘇西疇看看手裡的竹籃，又看看蘇平安那精神抖擻的模樣，腦子裡忽然蹦出個念頭。
眼前這頭大狗，體型比金毛還壯實，跑起來又穩又快，這幾天馱著她家崽在院子裡遛彎，從來沒晃下來過。這平衡能力，這穩定性，送個外賣不是綽綽有餘？
蘇西疇蹲下來，把竹籃湊到蘇平安面前讓它聞了聞，又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嘴裡唸叨：“平安，把這個送到鐵匠鋪去。鐵匠鋪，就是巷子口往右拐、門口掛著個鐵錘牌子的那家。石頭他爹在那兒補鍋，就那個絡腮鬍子的漢子，你見過好幾次了。去，把這個給他。”
蘇平安歪頭看了看她，又低頭看了看竹籃，再抬頭時，冰藍色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了四個字：你認真的？
崔東山在旁邊嚼著蛋黃酥皮，她倒會使喚。
蘇平安低頭咬住竹籃提手，動作輕得沒磕到籃壁半分，仰著脖子邁開四條長腿就往巷子口跑。灰白的身影在石板路上幾個騰挪，很快就拐過了巷口。
蘇西疇站在門口，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bug。
蘇西疇一把捂住臉。完了。她到底在幹什麼？它再聰明也不可能記住去哪，這不是異想天開嗎？還讓它叼著六個包子跑了，回來非得鬧脾氣不可。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荒唐，趕緊拍了拍圍裙準備自己跑一趟。
崔東山坐在學步車裡，慢條斯理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酥皮碎屑，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波瀾不驚。
他倒不擔心那六個包子。這頭雪狼雖然在他眼裡不入流，但從它觀察周圍環境時耳朵轉的頻率來判斷，這畜生的靈智遠比它外表看起來高得多。鐵匠鋪在鎮東頭，門口掛鐵錘牌子的只此一家，石頭他爹絡腮鬍，常年一身燒鐵味。蘇平安來客棧好幾天了，每天傍晚趴在門檻上看巷子里人來人往，蘇西疇跟鄰居打招呼的時候它耳朵轉得跟風車似的，哪家是哪家它比蘇西疇本人還清楚。
不過這些話他說不出口，只能繼續啃酥皮，順便在心裡頭給蘇平安記了一功，辦成了是應該的，辦砸了今晚就別想加餐。
不到一會的功夫，蘇平安跑回來了。嘴裡叼著的不只有竹籃，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牛肉，外頭繫了根草繩，一看就是從鐵匠鋪後頭王屠戶的肉攤上順來的。竹籃裡的包子已經空了，籃子底下多了一張皺巴巴的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多謝蘇老闆，包子好吃”幾個字，最後還畫了個歪嘴的笑臉。
蘇西疇拿著紙條，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蹲在門檻外搖尾巴的蘇平安。
蘇平安也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舌頭從嘴角歪出來半截。尾巴在地上的石板上來回掃，發出“唰唰”的有節奏聲響，冰藍色的眼睛裡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揚起，把竹籃輕輕放在門檻上，還用爪子往她那邊推了半寸，活像在說：吃完啦，順路還帶了塊牛肉。你摸摸我頭，誇誇我。
蘇西疇蹲下來，雙手捧住蘇平安的腦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捏了捏它的耳朵，摸了摸它的腦門，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你認得路？送完東西還能原路回來？你——你是不是成精了？”
蘇平安眨了眨眼，尾巴搖得更歡了。
崔東山在學步車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成精？人家本來就是妖。不過是還沒化形、血脈沒覺醒完全的那種罷了。但這頭狼確實不算太蠢。
蘇西疇完全沒聽見他那聲悶哼。她已經進入了“發現新大陸”的興奮狀態，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腦子裡噼裡啪啦閃過一堆念頭。
她之前一直想著怎麼給客棧多拉點生意。鎮上的人雖然喜歡吃她做的東西，但客棧位置偏，在西街最末的巷子深處，離主街和碼頭都遠。那些住在鎮東頭的鄉鄰、在碼頭卸貨的苦力、在大槐樹下襬攤的小販，好些人想來買她的吃食，就是懶得跑這一趟路。要是蘇平安能幫忙外送，那範圍一下子就打開了！從客棧到鎮子任何一個角落，蘇平安四條腿跑起來連穿幾條巷子，比人快多了。
而且不光是外送。上次城南雜貨鋪的老周託人捎話，說他那兒新到了一批幹辣椒和花椒，讓她有空去挑挑。她還發愁怎麼把貨拉回來，自己來回一趟少說小半個時辰，客棧裡還有個小崽子要看著。現在好了，直接讓蘇平安跑腿取貨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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