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西疇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又聽見他補了一句:“以後跟人交手,對面若是掏出一把菜刀,我絕不小瞧。”
崔東山走在蘇西疇身後不遠,摺扇輕搖,表情悠閒。他把每一個人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裡,看得越多,嘴角那點弧度就越深。不是得意——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理所當然。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她是浩然天下獨一份的人,配得上浩然天下獨一份的本命物。那些人看她,看斬春,看這柄會飛的菜刀,眼裡有驚訝、好奇、不解、羨慕——但沒有人能無視。
而她只是站在刀光上,神色坦然地往前走。不顯擺,也不侷促,好像踩著一把菜刀飛過山川大地,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崔東山合上摺扇,加快了兩步,跟她並肩。
“飛得不錯。”他說。
蘇西疇偏頭看他,眼睛彎了彎:“還是你教得好。”
崔東山嗯了一聲,神色淡然。但她看見他嘴角翹了一下,很快被他收了回去。那點弧度很小,轉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條細紋。
蘇西疇沒有戳破,只是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腳下斬春的刀光在日光裡微微一閃,清亮如月。
午時前後,他們到了京畿渡口。崔東山去辦渡船的手續。蘇西疇在候船的茶棚裡坐著,把乾糧拿出來分了分。蘇平安趴在她腳邊啃肉乾,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她自己也掰了半塊棗泥酥慢慢嚼著,看著渡口裡一茬一茬的人流來來去去。
跨洲渡船很大,遠看像一座浮在雲海上的小山。上船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暮色從東邊鋪過來,把雲海染成了淺金色。
蘇西疇站在渡船的船舷邊,看著山慢慢變小,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慨。半年前她還在那個邊陲小鎮上,守著客棧,想著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半年後她站在跨洲渡船上,腳下是雲,前方是他要帶她去的另一個地方。
崔東山站在她身邊。他換了一件寬鬆的袍子,手裡沒拿摺扇,頭髮也只隨便束了一下。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宗門裡鬆了好幾圈。
“到了寶瓶洲老龍城,咱們換馬車走。”他說。
蘇西疇轉頭看他:“為什麼要換馬車?你不是說趕路要效率嗎?”
崔東山望著舷窗外緩緩流淌的雲海,聲音不緊不慢:“修行是修行,遊歷是遊歷。飛來飛去,看什麼都是一眼就過。寶瓶洲山水多,人文也厚。有些地方,得一步一步走,才看得進去。”
他說得很有道理。蘇西疇認真地聽完,點了點頭:“也是。那你安排吧。”
崔東山嗯了一聲,繼續看窗外的雲。但他沒說出來的是。他特意選了一條慢的路。一條沒有宗門急報、沒有供奉蹭飯、沒有弟子假裝路過、沒有批不完的文書的,慢到足夠長的路。
暮色漸深,渡船的客艙裡掌了燈。蘇西疇趴在舷窗邊上看了好一陣雲,眼皮慢慢沉了。
“困了就去睡。”崔東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艙房在二樓,丙字三號。”
蘇西疇打了個哈欠,點點頭,抱著蘇平安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呢?”
“不困。”崔東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本書,“我再坐會兒。”
蘇西疇沒打擾他,轉身上了樓。
崔東山翻過一頁書。窗外雲海翻湧,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在想她剛才站在那柄菜刀上回頭看他的樣子,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海的星子,髮絲被風吹得亂飛,笑容比破曉的霞光還要打眼。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的姑娘。
他把書合上,起身走到舷窗邊。窗外暮色已經沉到了雲海底下,遠方隱隱約約能看見大陸的輪廓。那是寶瓶洲,是他年少時待過的地方。他帶她回去,說是讓她見見世面。可他知道不是。他只是想把那些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記得的舊地方,一個一個指給她看。
不急。他對自己說。從仙都山到落魄山,人間路長,他有的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