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東山會攤開一張輿圖，用茶水在其上緩緩推移，指尖一路從山川河流走到州城渡口，像是在看一盤極大的棋。
蘇西疇則坐在另一邊翻修行筆記，或是拿出針線，給蘇平安補那件總被它蹭破的小背心。
小廳裡很安靜。
只有水壺咕嘟作響，和蘇平安偶爾翻身時發出的呼嚕聲。
等到了寶瓶洲老龍城，他們換了馬車。
車廂寬敞，墊褥軟和，案几、食盒、茶爐一應俱全，比客棧裡最好的上房還舒服幾分。崔東山解釋得冠冕堂皇，說遊歷就該慢一些，飛過去和沒看過沒什麼兩樣。
蘇西疇那時候聽著覺得很有道理。
可上了路才發現，這條“慢路”，未免也慢得太講究了些。
白日里什麼時候歇腳，在哪裡打尖，路過哪處山景要停一停，哪座縣城裡有值得吃的點心，哪家茶館的水最好，幾乎都被他安排得剛剛好。
甚至連她夜裡胃口淡，晨起愛喝熱的，都有人提前照應到了。
馬車剛出老龍城那日。
山路有些顛，崔東山靠在軟枕上，抬手按了按額角。
蘇西疇立刻放下手裡的針線：“又疼了？”
“沒事。”他眼也沒睜，只淡淡道，“老毛病，忍一會兒就過去了。”
話說得輕，臉色卻確實不算好看。
蘇西疇哪能由著他忍，挪過去扶著他躺下，手指壓在他太陽穴上，緩緩替他揉按。
他的頭髮散下來，落在她膝上，有一點涼。
呼吸倒很快穩了。
她低頭看著他閉著眼的樣子，心裡那點緊繃才稍稍鬆了鬆，動作也放得更輕。
從前他神魂不穩時，疼起來不聲不響，偏偏額角青筋繃得嚇人。那時他小小一團，裹在被子裡也不安分，眉頭皺得能夾住一粒米，非得她一下一下揉著，餵了熱羹，再抱在懷裡哄很久，才肯慢慢睡過去。
如今人是長大了。
肩背是寬的，骨頭是硬的，衣料下隱約透出成年男子的輪廓。
偏偏這種時候，他安安靜靜的，又還是會讓她生出一點熟悉的心軟。
幾日後，他們在一座小鎮打尖。
酒樓的菜油水重，味道倒是不錯，可晚上回了馬車，崔東山就說胃裡不舒服。
蘇西疇本來還在整理買回來的香料，聞言立刻起身翻藥盒，給他找養胃的丸藥，又讓車伕把速度放緩。
她忙前忙後地倒水、遞藥，最後見他靠著不說話，索性伸手覆在他胃腹處，隔著衣裳輕輕替他揉著。
“早就跟你說了，那盤酥炸山菌你少吃一點。”她低聲念他，“你還非要夾最後那兩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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