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腹中飢餓,吃相卻並不狼狽,且自始至終,腰桿挺得筆直,像是在吃什麼珍饈美味。
周煜安忽然想起了這次在路上的時候,夫子對自己說過的話。
“殿下,臣帶你出來,不是讓你看錦繡江山的。你看看這天下百姓。”當時太傅指著窗外,
“他們衣衫襤褸,卻脊樑筆直;他們食不果腹,卻不貪不搶。這才是我大周的根基。
真正的尊貴,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在泥濘裡也能把腰桿挺得筆直。
施恩是善,但能在受恩時保持尊嚴、不忘根本,更是難得的風骨。
你記住,日後你為君,要敬的正是這種風骨。”
彼時他似懂非懂,此刻看著火光中那個清瘦的少年,周煜安忽然就懂了。
他捏著那半塊芙蓉酥,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
他今年十歲,生在深宮,長在朱牆之內,見過的阿諛奉承比吃過的米還多。
姜承翊比他大四歲,平日裡一口一個“殿下”,溫文爾雅,知書達理,但凡他多看一眼的物件,姜承翊第二天必定想方設法送到他手裡。
周令儀更是乖巧,每次入宮都變著花樣給他帶宮外的新鮮吃食,說話輕聲細語,笑得像朵無害的花。
可就在剛才,姜承翊皺著眉說那少年“手都沒洗”,語氣裡的嫌惡毫不掩飾。
周令儀更是直接罵人家“叫花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與在太子府裡對他卑躬屈膝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煜安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破廟裡漏風的冷,是從心底冒出來的一股寒意。
他轉頭看向姜瑜山,他的太傅正站在火堆旁,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清瘦的少年身上,眼底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太傅教過他“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教過他“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更教過他“君子當懷仁心,不可因貧賤而輕人”。
可太傅教給自己的這些,他自己的孩子,似乎半句都沒學進去。
他們平日裡在自己面前演得兄友弟恭、端莊賢淑,背地裡卻原來是這般模樣。
周煜安忽然明白了,姜承翊和周令儀對他的好,不是真的好,是算計,是攀附,是看著自己的身份上演給他看的戲。
而角落裡那個少年,明明餓得前胸貼後背,接過食物時脊樑卻挺得筆直,分得一絲不苟,不卑不亢。
那才是真正的風骨。
周煜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抬腳走到姜小西面前,蹲下身,把手中的芙蓉酥遞了過去:“給你。”
姜小西愣住了,嘴裡還含著半塊點心,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錦衣華服、氣度不凡的小男孩。
“我……已經有了。”姜小西說完,下意識看向姜大東。
姜大東嚥下口中的燒鵝,連忙笑著感謝道:“多謝了,你自己吃吧,我們夠了。”
這邊,周令儀見太子居然主動跟那兩個髒小子說話,臉色變了變,想開口阻攔,卻被柳之秋一個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