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不少村民已經起了床,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稀粥,或扛著鋤頭準備去山上碰運氣。
看見姜大東祖孫三人這派頭,一個個都驚得忘了嚼嘴裡的飯。
“老天爺,那是姜家大房?”
“瞧瞧那衣裳,那鞋,嘖嘖,跟換了個人似的!”
“人家這哪是要去逃荒?我看像是去走親戚!”
“你懂什麼,人家攀上王員外了,哪還用得著跟咱們一樣苦哈哈地刨地?”
有那眼尖的婦人,看見姜大東懷裡抱著的那筐乾糧,荷葉包裡透出的餅子香氣隔老遠都能聞到,饞得直咽口水,眼裡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瞧瞧人家,連逃荒都備得這般周全……”
姜大東目不斜視,攙著劉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時,他腳步一頓。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揹著手,身形微微佝僂,不是葉德厚又是誰?
姜大東連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葉爺爺,您怎麼在這兒?”
葉德厚轉過身來,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又化作一聲長嘆:
“來送送你們。大東啊,此去路途遙遠,你可得把阿奶和小弟照應好了。”
“葉爺爺放心,小子省得。”
葉德厚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問道:“大東,你……當真覺得,離開比留下好?”
姜大東抬眼望向遠方,那裡天際線灰濛濛的,已經連著幾個月不見一片雨。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葉爺爺,人挪活,樹挪死。樹紮根在土裡,天不下雨,它只能跟著地一塊兒枯。
可人不一樣,人的兩條腿,生來就是用來走路的。
守著一畝三分地等死,不如出去看看外面的天。這天下大得很,總有一處地方,是下雨的。”
葉德厚渾身一震,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這番話。
姜大東又補了一句:“葉爺爺,您老人家見多識廣,該比我更明白,井裡的蛤蟆,只能看見巴掌大的一片天。可這天,從來都不是隻有巴掌那麼大。”
葉德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又帶著幾分釋然:
“好,好一個人挪活,樹挪死。大東,你小子……將來必成大器。”
“葉爺爺保重。”姜大東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去吧,去吧。”葉德厚擺擺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們。
就在這時,官道那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一輛青布馬車轆轆駛來,車轅上坐著一個精瘦的後生,正是阿福。
“姜小哥!”阿福遠遠地便揮起了鞭子,“上車吧,老爺和夫人在城外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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