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嘆了口氣,坐在炕沿上,看著孫子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心裡跟針扎似的。
她的大東,才十二歲啊。
別家這個年紀的娃娃,還在泥地裡打滾呢,她的孫子卻要一邊蓋房子、一邊讀書,還要考什麼……跳級?
她不懂這些,可昨日聽王家少爺說什麼“大東若是再跳一級,明年便能跟自己一道下場考秀才了”。
劉氏當時沒往心裡去,只當是玩笑話。
考秀才?自家大東去書院才一個月,怎麼可能去考秀才?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孫子,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和縣葉家村裡唯唯諾諾的姜大東了。
劉氏掩上門出去後,屋裡安靜下來。
姜小西白天跟著鐵山上山撿柴,累得早就在隔壁炕上睡得人事不知,小呼嚕打得震天響。
姜大東揉了揉太陽穴,重新翻開《春秋左傳》。
奇妙的事情又發生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彷彿化作一道道清溪,順著他的目光淌進腦海裡。
自從穿越後,他便發現自己的記憶力遠超常人,通讀一遍後,大意便能記住,再默誦一遍,連夫子的批註都能複述個分毫不差。
陳夫子給他的這兩本書,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硃筆批註,字字珠璣。
有些地方,陳夫子還引了前朝大儒的註疏,又加上自己的見解,深入淺出,鞭辟入裡。
姜大東通讀一遍,那些批註便如烙印般刻在了腦子裡。
“鄭伯克段於鄢……”他輕聲念著,在心裡默默地背誦。
念著念著,他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陳夫子的批註說,鄭伯此舉是“大義滅親”,是為國除害。
可姜大東卻覺得,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清洗。
什麼“多行不義必自斃”,不過是鄭莊公給自己找的臺階罷了。
若真念及母子之情、兄弟之義,何至於縱容共叔段到那般田地,再一舉剿滅?
這個念頭一起,姜大東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書頁上陳夫子那遒勁的硃批,忽然意識到,自己前世那個世界帶來的思維方式,正在與這個世界的經典產生碰撞。
他看到的不是聖人筆下的“禮”,而是人心深處的“術”;不是仁義道德的表象,而是權力博弈的本質。
“有意思……”姜大東喃喃自語,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提起筆,在隨身攜帶的札記上,輕輕寫下自己的見解。
筆鋒落下時,窗外的月光正好灑進來,照在那行小字上,彷彿照見了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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