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朱雄英說出“藍玉早晚得走上胡惟庸的老路”時,湯和拿著茶蓋的手頓了一下。
這位歷經大明開國無數腥風血雨的老將,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掩蓋的錯愕。
他緩緩將茶壺端起來,沒有接話,而是慢條斯理地給朱雄英面前的空碗添了半碗茶水。
“殿下方才說是要壓住藍玉。”
湯和放下茶壺,乾瘦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聲音顯得溫和沉緩:
“殿下覺得,藍玉這般居功自傲,可是存了要謀逆反叛的壞心思?”
朱雄英靜靜看著碗裡的茶水,微微搖了搖頭:
“舅爺若有謀逆之心,就不會大搖大擺地跑來東宮,當著孤的面嚷嚷著要搶京營的位子了。”
“他只當是大明江山穩了,常氏一脈的天下坐定了,他這個當舅爺的,就該理所應當地拿大頭、享清福。”
湯和聽完,原本緊繃著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殿下看得通透。”
湯和點了點頭,語氣裡透著幾分懷念的意味:
“藍玉是常遇春一手帶出來的。打仗勇冠三軍,捕魚兒海那一仗深入大漠,掃平北元主力,立下了蓋世的功勞。”
“可他這人,性子太直衝,像個在村頭搶食的莽漢,肚子裡沒長半點彎曲的心機。”
朱雄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就是個只講江湖義氣,不懂朝堂法度的絕世猛將。真心想護著孤,卻不知道他的做法,是在往死路里走。”
“是啊,他不懂。”
湯和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望向窗外的老樹:
“當年在濠州起兵,老夫、徐達,還有你外公常遇春,跟著皇上一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你外公常十萬,那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猛將。每戰必為先鋒,提著長槍衝在最前頭。藍玉的性子,就是學了你外公的暴烈。”
提及當年的老兄弟,湯和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些:
“徐天德穩重如山,統帥三軍滴水不漏。皇上常常說,天德是帥才,遇春是破陣之將。”
“可惜常十萬走得太早,洪武二年就暴卒在軍中。徐達也在洪武十八年去了。”
“當年那幫一起光著屁股提刀的老兄弟,如今還能喘氣的,也就剩老夫這麼個糟老頭子了。”
朱雄英看著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將,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他放下茶碗,輕聲說道:
“可是當年那些老兄弟裡,能看透這朝堂規矩、急流勇退的,只有湯國公您一人。”
湯和乾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外人都當老夫在洪武二十一年交了兵權是不中用了,膽小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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