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偉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的那絲譏誚更濃了。
“唐晨少爺，現在能說了吧？”他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但並沒有點，只是在手指間轉來轉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唐晨。
唐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豔萍，最後低下頭，擺弄著衣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用力一咬牙，說道：“我……我是聽人說，夢幻歌舞廳有抗日分子，會在昨天晚上九點左右，在二樓包間接頭。所以我就……”
“你就一個人去了？”郭宏偉追問道，語氣像一把鈍刀，慢慢逼近。
“我，我一個人去的。”唐晨點點頭，“我想要像大哥一樣，抓幾個抗日分子，立個功什麼的。不然家裡人老覺得我沒用，我也想做點事，讓老媽和大哥看看……”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臉上還露出一抹羞愧和懊悔交加的神情，配合著他那本就清秀的皮相，活脫脫就是一個急於在家人面前證明自己的毛頭小子。
郭宏偉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聽人說的？聽誰說的？”他的身子再次前傾，三角眼微微眯起，像是一頭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犬。
唐晨猶豫了一下，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抬眼看了看四周，然後壓著嗓子道：“我……我說了，但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大哥。我……我是偷偷聽了我大哥和他手下談話，才……”
“你大哥？唐遠鵬？”郭宏偉的臉色瞬間變了。
唐晨的大哥唐遠鵬，警察局行動大隊的隊長，級別比自己高了不止一頭。更關鍵的是，唐遠鵬深得日本人的重視，手裡握著實權，手下的人馬比76號的情報二組只多不少，據說半年內就要升副局長了。這樣的人物，自己根本得罪不起。
郭宏偉心頭一沉，暗道不妙。
“瑪德！這小子到底是在胡說八道，還是故意的？現在牽扯出了唐遠鵬，這還怎麼往下查？我總不能跑到警察局去找唐遠鵬對質吧？那和找死有什麼區別！”郭宏偉心裡罵翻了天，但面上還維持著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經有些僵硬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郭宏偉乾笑一聲，語調明顯軟了幾分，但又不能就此放過，便繼續追問道，“那你詳細說說，到底聽到了什麼對話？具體內容是什麼？你大哥當時在跟誰說話？說的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接頭？”
唐晨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郭宏偉，然後伸出手，撓了撓後腦勺，慢吞吞地說道：“郭組長，要不……你去問我大哥吧。我當時離得遠，聽得也不清楚，就聽到了‘夢幻歌舞廳’、‘九點’、‘二樓包間’這麼幾個詞，其他的真沒聽清。”
“……”郭宏偉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隻死蒼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他心裡這個氣啊！去問唐遠鵬？給老子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跑到警察局行動大隊去問唐遠鵬的談話內容。這小子分明是在拿他大哥壓我，可我還真拿他沒轍。
郭宏偉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唐晨少爺，你……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我……”
“可我真的只聽清楚了這幾個詞啊。”唐晨一臉認真地看著他，那表情要多誠懇有多誠懇，“郭組長，你該不會覺得我這麼個遊手好閒的人，還能編出什麼抗日分子的情報吧？我要有那本事，我早就去76號當官了，你說是不是？”
“你……”郭宏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張偉和楊茜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可奈何。這個唐晨看著像個草包，但每句話都卡在關鍵處，不是裝傻就是踢皮球，偏偏又搬出了唐遠鵬這座大山壓著，實在讓人無從下手。
客廳裡的氣氛一時凝住了。
梁豔萍坐在旁邊，雖然臉還扭向一邊，但她的心聲卻不斷地往唐晨腦子裡鑽：【這兔崽子，現在倒會耍滑頭了。不過……把遠鵬推出來擋槍，也不是不行。可今天這件事要是傳到遠鵬耳朵裡，知道這小子又偷偷跑出去鬼混，還打著自己的旗號去抓什麼抗日分子，怕不是要把他腿打折。算了算了，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就在郭宏偉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十分急促，最後“嘎”地一聲，穩穩地停在了大門外。
眾人臉色一變，紛紛轉頭朝門口看去。
緊接著，只聽得“砰砰砰”幾聲車門關閉的聲響，隨後是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透過客廳窗戶，隱隱約約看到六七名穿著黑色警察制服的人下了車，正快步朝大門走來。為首的一個人身材高大，步履矯健，腰側佩著槍套，大簷帽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冷峻如霜。
正是唐遠鵬。
“大哥！”唐晨第一個叫出聲來，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立馬從福伯身後閃出來，大步朝門口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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