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佑環顧一圈,提議道:“明早十點才有去白市的車,今晚咱們就在車站邊上找個旅社落腳吧?”
老爺子擺擺手:“花那冤枉錢幹啥?車站候車室湊合一宿,天亮就走,大夥兒都這麼熬。”
高天佑笑著搖頭:“候車室人雜聲吵,睡不好反而耽誤明天。小錢而已,走吧。”
四人走出站口,附近旅社果然不少。高天佑本打算開三間房,畢竟男女有別、長輩在側;可郭菊低聲說:“兩間就夠了。”他沒推讓,當場訂下兩間,引著大家上樓。郭菊先攙父母安頓好,高天佑則回房洗漱更衣。
這一天舟車勞頓,輪船加火車,骨頭縫裡都透著乏。可沒過多久,郭菊就敲開了他的房門,略帶歉意:“我先洗個澡,不介意吧?”
她出來時,高天佑已換好乾淨襯衫,正擦著頭髮。他抬眼一笑,順勢問:“你父母在隔壁?他們知道咱倆同住一層嗎?”
郭菊倚在他肩頭,笑得有點俏皮:“你這心思,怕是連站臺賣糖葫蘆的老伯都瞧得明白。你不差錢,一路鞍前馬後,我爸媽又不是糊塗人。只是我那先生待他們冷淡,所以他們也睜隻眼閉隻眼,到了白市,你就以我丈夫身份登門。村裡人講究體面,女兒女婿一道送老人回家,才說得過去。住幾天,你要忙,隨時走,沒人攔你。”
高天佑挑眉一笑:“這便宜,我可真撿著了。”
郭菊嘆了口氣:“我們鄉下人家,除了我這個人,還能圖你什麼?我先生是魔都人,雖算不上富貴門第,卻總嫌我出身寒微,更看不上我爹媽。”
“你這麼明豔大方,他們怎會嫌棄?”
“我以前在三元里戲臺上跳舞,早年也談過幾段情,哪能隨隨便便就嫁人?婚前他還溫言軟語,婚後卻漸漸變了模樣,男人啊,大抵如此:沒得到時捧著,得到了,反倒不當回事了。”
高天佑搖頭:“這話可把天下男人都釘扁了。”
郭菊垂眸:“就因為這身份,我爸媽在他家人面前始終抬不起頭,這才執意要回白城。”
說著說著,兩人聲音漸低,終歸沉入夢鄉,這一天實在耗神。次日清晨,收拾妥當出門時,兩位老人神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聽見、沒看見。
春城到白市還得坐五個多小時。下午四點左右,列車進站。老爺子剛踏出站口,深吸一口氣,感慨道:“還是家裡這口氣,聞著踏實。”
高天佑問:“離你們村還有多遠?”
“出城不遠,就在長白山腳下。現在出發,大概晚上十一點能到。”
“那不急。”他語氣篤定,“先在城裡住下,登門做客,總不能兩手空空。”
兩位老人有些侷促地望向女兒。郭菊爽快點頭:“行!咱們風風光光回去!”
一行人叫來兩輛黃包車,直奔城南一家乾淨旅社。回到房間,郭菊從布包裡取出十塊大洋,遞過去:“拿著,不能讓你墊錢。”
高天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笑道:“真不用。放心,我手頭寬裕。今兒讓二老好好歇著,明早逛集市買齊東西,後天一早再啟程回家。”
郭菊打量他一眼,點頭道:“看你這身西裝,少說也值幾萬法幣,確實不差這個。”
她轉身去跟父母商量,老人聽完,只微微頷首。她母親拉住她的手,輕聲說:“閨女,我看不如就跟著高先生算了,比你那個男人強太多。”
郭菊笑了笑,眼底掠過一絲自嘲:“媽,您說他真能瞧得上我?這點分寸,我心裡清楚得很。”
老人家擺擺手:“算了,這些事就別操心了。只要回村不丟人,心裡踏實就行。年輕人的事,咱不摻和、不打聽。”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當晚他舒舒服服地歇了一宿,第二天睡到日頭偏高才起身,接著便領著郭家三人出門採購。
他也不挑不選,只管跟在後頭付錢,買啥都由著他們高興。直到下午回到旅社,總共才花不到三萬法幣,可這一家三口卻樂得合不攏嘴。
次日一早,僱了兩輛牛車,四人連同大包小裹一併裝上,朝長白山方向啟程。郭家人全都穿上了新衣裳,一路說說笑笑往家趕。途中,郭菊不時指著沿路景緻介紹:那時節的山水全是原生態的,山嶺蒼勁,古木參天;田埂兩側是翻湧的金黃麥浪,荒坡野地則長滿茂密雜草。好在有牛車代步,不到晌午,就進了郭村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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