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的艙蓋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壓釋放音,淡藍色的掃描光束緩緩熄滅。司空星辰的眼皮動了動,睫毛在艙內柔和的照明光下顫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灰色,老舊,角落裡有幾道細小的裂紋,一盞泛黃的舊燈懸在頭頂,燈光溫暖但不刺眼。空氣裡有淡淡的機油味和舊書頁的紙張氣息。她偏過頭,看到醫療艙邊坐著一個少年。
渡鴉沒有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地上,背靠著艙邊,一條腿曲起,一條腿隨意地伸著,手裡捏著那枚硬幣,沒在轉。他的頭微微低垂,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舊T恤,領口歪歪斜斜的,看上去像是守了很久。
司空星辰動了一下手指。動作很小,只是指尖在醫療艙的軟墊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摩擦聲。但渡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轉過頭,速度極快,像是被這一聲從什麼深沉的思緒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看到她的眼睛睜著,正看著他。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很複雜,有好幾種情緒同時湧上來,在他臉上撞成一團。先是不敢相信,然後是確認了。然後——他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太急,差點絆倒。
“你醒了!”聲音拔高了半度,完全不像是平時那個懶洋洋的渡鴉。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音量,趴在醫療艙邊上,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往裡面塞了兩顆星星,然後又後知後覺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吵到她,“你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餓不餓,渴不渴——”
司空星辰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就被他這一連串的問題砸了個滿頭。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渡鴉已經轉身去倒水了。他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動作笨拙又小心翼翼,杯沿碰到她嘴唇的時候還灑了兩滴在衣服上。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1天了?精神力透支到那種程度,吐了那麼多血——你說暈就暈,連個過渡都沒有。”他的語速很快,尾音在發抖,“你下次提前跟我說一聲行不行?至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怎麼辦。他忽然住嘴了。後面那句話卡在嗓子裡,他別過頭去,耳朵尖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紅。
司空星辰被他這一通數落砸得有點懵,但她看到他眼底的青黑,把到了嘴邊的調侃嚥了回去。她只是彎了彎嘴角,聲音還有點虛弱:“知道了,下次提前給你打報告。”
“你最好是。”渡鴉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擱,抱著胳膊坐回椅子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那層好不容易撐起來的淡定在吐氣的瞬間全碎了。他往她的方向傾了傾,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終於憋不住了。
“姐。你是我的姐。親姐。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炸成什麼樣了?洛川星——裴家的洛川星,半個星系的生產線全沒了!一夜之間變成荒地。聯邦今天早上釋出的緊急通告,‘洛川星遭遇不明原因大規模資產損失’。不明原因!他們連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他說到激動處,忍不住狠狠揮了一下手臂,
“裴家的股票今早開盤直接熔斷,星網熱搜前十全是你乾的事——不對,他們不知道是你乾的。”他說到這裡,那股少年人的興奮終於沖垮了所有的剋制,得意和興奮寫在臉上,比她第一天見他時那種職業化的“萬事通”生動了一萬倍。
他站起來,握拳,原地轉了一圈,又坐下來,然後又站起來。
“整個暗星都在議論這件事,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誰幹的。有說是新武器,有說是聯邦秘密實驗失控的,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是外星文明入侵,要把洛川星當跳板攻打聯邦——外星文明!他們寧可相信外星人也不相信有人能把裴家端了。”
他越說越亢奮,“咱們下次什麼時候再行動?我們下次去哪?要不要提前踩點?我手上有十幾個裴家據點的情報,全在灰色航線範圍內,保證能全身而退。你喜歡什麼樣的星球?農場多的還是礦脈多的?還是有秘密實驗室的?我這兒還有一個他們的秘密實驗室座標——座標已經鎖好了,路線我規劃過三遍了——”
他說了半天,發現身後沒有回應。司空星辰躺在醫療艙裡,看著他手舞足蹈地規劃下一次行動,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那笑容不是她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嬉笑,是另一種更安靜的、帶著點溫度的笑。
“渡鴉。”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我餓了。”
司空星辰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床頭櫃旁邊一個半開的儲物箱上。裡面露出一桶星際泡麵的邊角,包裝上印著熱氣騰騰的麵條圖案和一行醒目的宣傳語——“經典紅燒角牛肉味”。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濃郁醬香,一口入魂。角牛是星際常見的食用異獸,肉質比地球時代的牛肉更緊實,脂肪含量更低,但肉香更足。
“我要吃泡麵。”
渡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後腦勺,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大小姐,泡麵能吃得慣嗎?這東西就是垃圾食品,你現在這身體——要不我給你煮點粥?白粥,養胃,我煮粥的手藝還不錯的。”他說到“煮粥”兩個字時聲音明顯弱了幾分,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上一次開火還是上個月的事。
司空星辰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得像在鎖定戰略目標:“就要泡麵。紅燒角牛肉味的。”
渡鴉欲言又止,最終敗下陣來。他蹲到儲物箱前,從裡面撈出那桶泡麵,又翻出一包真空包裝的滷蛋和一小袋脫水蔬菜。
渡鴉認命地撕開泡麵桶的包裝,燒水的時候還在嘀咕:“星際泡麵,垃圾食品,沒營養,也不知道誰放這兒的……哦,是我自己放的。”他把滾水倒進泡麵桶,用叉子把麵餅壓了壓,又從冰箱裡翻出一盒不知什麼時候剩下的青菜,洗了兩根扔進沸水裡焯了一下,連同一個溏心滷蛋一起碼進泡麵桶裡。
三分鐘後,安全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紅燒醬香。他把泡麵端到桌上,又找了個乾淨的小碗,把面夾出一些涼著,筷子擱在碗沿上,擺放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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