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大理寺監獄內。
牆壁上的火把在陰冷的空氣裡跳動了一下,暗黃色的光在粗糲的磚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亮帶又收回去。
一個面容英武的男子被鐵鏈鎖在鐵柱上。
枷鎖纏身,手腕和腳踝處的皮肉已經被磨掉,暗紅色的血跡在鐵鏈的縫隙間乾結成深褐色的硬塊,幾處傷口邊緣已經化膿,泛著不正常的暗黃色。
他一動不動地靠著鐵柱,呼吸又淺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牢門打開了。兩個人影先走進來,靴子落在潮溼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三個人影跟在後面,步子更慢一些,衣袍的下襬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一個獄卒把牢房中間的木桌拖正了,另一個退到牆角。
岳飛緩緩抬起頭。
鐵鏈晃動了一下,他的肩膀跟著抖了一下——那道傷口扯動的時候,他沒能完全壓住那聲悶哼。
他看清了面前那個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是一個早已料到的人終於等到了最後那一步:
“万俟卨萬大人,看來我已到死期了?”(注:万俟卨音同莫奇謝)
他的聲音沙啞,乾裂的嘴唇在火把的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皮屑。
万俟卨站在桌邊,目光在岳飛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展開手中的黃絹聖旨。
絹帛的邊角有些捲翹,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又合上。
他垂眼唸完,內容不長,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拖出來的,概括起來就一個意思——岳飛,特賜死。
万俟卨合上聖旨,聲音不高:
“官家的旨意已經下了。我知道你不服,但你仍然得死。”
岳飛聽完了聖旨,兩滴淚無聲地從他臉頰上滑落,沿著下頜滴在胸前那些暗紅色的血痂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最終,官家真的要他死。
他發出聲音,像是從胸口最深處擠出來的,又啞又沉:
“為什麼……明明可以打敗金人,收復河山了……為什麼不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鐵鏈跟著晃了一下,肩膀上的傷處被牽扯,疼痛讓他整個人弓了一下又慢慢挺直。
他緩緩抬起頭:
“我不怕死。”
他盯著万俟卨,
“但我想知道,官家還會支援北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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