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晉國的冬日,比往年更冷上幾分。
大雪皚皚,似鵝毛一般紛紛揚揚落下,宮城的飛簷屋脊皆覆上了一層深厚的雪。
宮人深深淺淺的踏過道上的雪層,奉著鮮嫩反季的御貢瓜果從景和宮前繞過,陳舊破敗的宮門縫中,探出一個髮髻雜亂打綹的女人頭。
“嘿嘿嘿,天上下棉花啦,嘿嘿嘿。”女人神情痴傻,唇角還流著涎水,指著天空痴痴笑起來。
宮人聽見了,一臉晦氣的模樣朝她踢了一腳雪,冰冷的雪子落在女人發上衣上,將女人凍的瑟縮起來,口內卻還不住的傻笑著。
女人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辨不出顏色的單衣,外頭還披著一條因著被拖在地上而髒汙的不堪入目的繡被,手背凍的通紅一片,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整潔之處,與城外街頭的乞丐無異。
“娘,咱們進去吧。”
一隻佈滿了凍瘡的小手牽住了女人的衣襬,四五歲的男孩聲音因為凍的厲害發著顫,衣袖口用布條緊緊紮起怕風順著口灌進去,可即使扎的再緊,單薄的衣料也攔不住凜冽的風。
女人原本還在笑著,聽見男孩的聲音,卻忽然瞪大了眼睛,轉頭猛地拍開男孩的手。
“滾!你這個賤種!滾!”她歇斯底里地叫起來,將男孩一把推倒在雪中,然後痛快的指著他大笑起來。
笑聲尖利癲狂,刺耳不已。
笑著笑著,女人似乎愣住了,定定的站在原地,可不一會兒她復又眨了眨眼睛,伸出雙手撫摸著自己鬢邊的髮絲,收起癲狂的模樣,像一個羞澀的小姐一般,看著眼前的空氣,開始喃喃自語。
“那日你怎麼沒來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的眼神幽怨,可唇角卻帶著笑,在與空氣對話,不時露出嬌俏的神情。
男孩從雪中掙扎著爬起身,身上的衣衫被雪浸透了,刺骨的寒意鑽進骨縫中,全身上下都是冰冷僵硬的疼痛。
娘又發病了。
他環著手臂抱緊了自己,希冀這樣能夠讓身體更暖和一些,可卻是徒然。
抬頭看向天空,雪依舊毫不留情的下著,他怔怔地想,也許這幾日娘就能如願了。
娘總是說讓他去死。
他其實還不理解死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娘那麼討厭他,那應該是很不好很不好的東西,比現在身上凍瘡的疼痛和飢腸轆轆的感覺還要難受很多很多吧。
可他不想死。
為了活著,他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能吃,他不想死在這。
身上好冷,好痛,他打著寒戰,髮絲都結上了霜,他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結住了不再流動。
幾乎是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邁著僵直的腿逃進屋中,想要躲開屋外寒風,可破漏的門窗依舊往裡頭灌著風,像是刻骨的刀刮在身上。
男孩蜷縮在床榻的角落中,上面沒有被衾,甚至連薄毯也沒有,只有堅硬冰冷的木板。
殿中唯一一條可以蔽體的被子被娘披在身上了,他不敢再靠近娘,更不敢與娘共享那繡被。
明明身上很冷,頭卻開始昏沉的發燙。
眼前的一切似乎在黑沉下去,腦袋疼的快要裂開一般,他只能努力的將身體蜷縮的更緊一些希望能快點熬過去。
門忽而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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