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水勢又往上竄了一截。
吳老狗腳下的溼沙裂開,黑水從縫裡頂出來,卷著泥漿和腐草味。陳皮被他拽在身後,半條腿已經陷進鬆軟的沙裡。吳老狗一手抱著三寸釘,一手抓住陳皮的衣領,肩背繃得像一張弓。
“少說兩句。”吳老狗說,“你要還有力氣挖坑,先把自己的腿拔出來。”
陳皮咬著牙,手掌撐住地面。“鬆開我。你抱一隻狗走,比帶我快。”
“你也知道自己是累贅。”吳老狗沒鬆手,“既然知道,就別亂動,省得我還要回頭撈你。”
“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不用你拿這副施捨人的口氣再添一筆。”
陳皮話說得硬,身體卻被水流衝得歪了一下。吳老狗沒再跟他爭,彎下腰,把人背了起來。
陳皮的傷腿垂在水邊,鞋底拖過泥地,拖出一條渾痕。他臉色更難看了,手臂壓著吳老狗的肩膀,想掙下來。
“你再動一下,我就把你扔回藤原腳邊。”吳老狗側過臉,“我救你是因為你還沒還賬,跟心軟沒有關係。”
“那你現在放我下來。”
“賬沒收回來之前,你沒有資格死。”
陳皮不吭聲了。心裡罵了一句,這賬越欠越多,怕是要連本帶利還到下輩子。
三寸釘縮在吳老狗臂彎裡,耳朵被水聲震得發麻。她從溼布縫裡探出鼻尖,四面全是泥水、火藥和腐木的味道。原本堅實的沙洲成了不斷鬆動的軟地,踩哪兒都像會塌。
就在這片爛味裡,透出點新鮮木頭的氣息。
很淡,混在江水泥漿裡,來自西側蘆葦高地。
三寸釘伸出爪子,連拍吳老狗三下。
吳老狗低頭看她。
她朝西側拱了拱身體,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袖口。
“西邊有路?”
三寸釘用力掙出手臂,扒上他肩頭,朝蘆葦高地叫了一聲。
“聽見了。”吳老狗揚聲喊,“都往西側走,別踩水面發亮的地方!”
解九爺蹲在一塊漂來的木板旁,用炭筆在板面上劃了幾道,抬頭看江面。
“我算了下漂木。水位每兩刻鐘漲一寸,暗渠已經連上主江道。”他目光落到舊貨船上,“藤原要撤,不會順主流走,他會借北岸廢渡口的回水繞出去,那邊還有一條路。”
張啟山領著親兵從南岸壓來,聽見這話,朝北岸看了一眼。“你的人先撤。”
“北側淺灘有三名親兵被水衝散。”張啟山抬手指向翻倒的蘆葦,“還在水裡。”
“佛爺,水勢撐不了多久。”解九爺皺眉,“你現在過去,藤原正好脫身。”
張啟山沒有回頭。“兩人隨我找人,剩下的人架橋。活人必須帶回來。”
說完他直接踏進水裡。軍靴剛落,腳邊的沙面塌了一塊,親兵伸手來扶,他甩開,深一腳淺一腳往水聲最重的地方蹚。水面沒過膝彎,他弓著背,一隻手在渾水裡來回地摸,摸到一截揹帶,攥住,往上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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