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解開纜繩，竹篙一點，船離了岸，往河心劃去。 水面上風大，吹得船篷呼呼響。
林穗坐在船板上，看著老漢撐船。
老漢胳膊上青筋暴起，一下一下，竹篙插進水底，又拔出來，動作很穩。
“老伯，您一個人撐船？”她問。
“嗯。”老漢沒回頭。 “家裡人呢？”
老漢的手頓了一下，竹篙在水裡停了半秒。 “沒了。”他說，聲音啞啞的，“兒子上個月被東洋兵殺了。兒媳婦帶著孫子回了孃家。就剩俺一個。”
船上安靜了。 只有水聲和竹篙拔出來的咕嚕聲。
周伯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老漢又撐了幾篙，才接著說。 “俺兒子在碼頭扛活，東洋兵來了，說他私通游擊隊，一槍就崩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俺去收屍，身上都涼透了。才二十六。”
林穗的手指微微攥緊。 她看著老漢的背影，粗布褂子洗得發白，後背微微駝著。 “老伯，”她說，“您以後咋辦？”
“咋辦？撐船唄。”老漢笑了一聲，笑得很苦，“俺還能咋辦。這條船，是俺爹傳下來的，俺兒子本來要接的……”
他沒再說下去。
船到河中央，水面更寬了，兩岸的樹都變成了小黑點。
林穗往四周看了看，水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她們這一條船。
她心裡記下了，這河面太寬，要是出點事，叫天天不應。
船靠了對岸，老漢把竹篙插穩，放下跳板。 “到了。”他說，“三塊大洋。”
林穗從懷裡摸出三塊大洋，遞給他。 老漢接過來，掂了掂，揣進懷裡。
林穗又轉身，走到船尾，背對著眾人，心念一動。 腳邊多了個鼓鼓的粗布袋，二十斤大米。 她拎起來，走回去，塞到老漢手裡。
“老伯，這袋米，您拿著。”
老漢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裡的米袋，又抬頭看林穗。 “丫頭，你這是……”
“您兒子的事，俺聽了難受。”林穗說，“這米您留著吃。”
老漢的手哆嗦了一下，米袋差點掉地上。 他張了張嘴，眼圈紅了。 “丫頭……你……你自己也是逃荒的……”
“俺有辦法。”林穗說，短句，沒多解釋，“您拿著。”
老漢攥著米袋，好半天才說出話。 “丫頭，你是好人。”
他抹了把臉，“俺姓陳，人家都叫俺老陳。俺有個兄弟在申城碼頭扛活，以後你們要是去申城，就去碼頭找陳老栓，說是俺老陳的恩人，他能幫你們。”
林穗點了點頭。 “記住了。陳老伯，多保重。”
“哎。”老陳應了一聲，看著她們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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