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冒著白氣,寒風被隔絕在冰牆之外,室內的溫度恢復了正常。
吳馳宇坐在椅子上,他的身體也被恢復成了健康的狀態。
但剛剛,當白霜從臉頰上長起,當寒風透過防寒服的裂縫吹進骨頭,儘管身體的痛覺感受器被遮蔽了一部分,他還是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寒風徹骨。
一口氣吸進肺裡,疼得讓人忍不住抽搐。
其實這場戲本來不需要用真實的感受去演,只是一個被冰封前的回眸,以吳馳宇的表演經驗,完全可以關掉所有感官系統,用他對角色的理解去演。
只是他說:“人活到七老八十,演了那麼多場戲,但都是想象出來的,我身為演員,如果從來沒有受過凍,從來沒有捱過餓,我演出來的寒冷,連自己都不信,別人怎麼信?”
“更何況,你們這個綠洲,不是說哪怕人在裡面死了,都不會影響外面的身體嗎?”
“那我更要好好感受一下了,看看我這一輩子,有多少東西,是演錯了的。”
就這樣,一場戲下來,哪怕這會兒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室溫和體溫,他還是忍不住打著哆嗦。
“小陸啊。”
老頭捧著茶喝了一大口,苦笑著嘆氣:“我這手到現在還在抖呢。”
陸讓坐在吳馳宇對面,在地上升起一堆篝火:“您烤烤火。”
吳馳宇把茶杯放在一邊,雙手放在火焰上空,感受篝火帶來的溫暖。
“舒服,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老頭烤了一會兒手,冷不丁開口道:“我九歲那年,跟著我師父在蘇北跑鄉戲。”
“碰上春荒,村裡餓死了不少人,夜裡還有野狗在村子後頭刨墳,那時候,死了人連棺材錢都湊不起,活著的村民把屍首埋在一起,湊幾斤糧食來,請戲班去空地上唱一齣戲。”
“我們那會兒不叫表演,就是畫個白臉,披塊麻布,點兩堆麥稈,在煙裡翻跟頭,怪叫。”
“我師父管這叫給活人招魂,給死人送行,瘋瘋癲癲的鬧一齣,臺上的人餓得頭暈眼花,臺下的人哭得聲嘶力竭,幾曲唱罷,活著的人才有力氣繼續活著。”
老頭把手放在臉上搓了搓,眼神里滿是追憶。
“後來進了城,我師父就組了個劇院,從唱戲變成表演劇目,那時候專門請的戲劇老師,教什麼叫‘手眼身法步’。”
“三五步走完長江黃河,兩把椅子擺上就是一座金鑾殿,手裡沒有韁繩,但你得勒出萬丈絕壁,眼前沒有風,但你得演出朔風如刀。”
陸讓注視著眼前的老爺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老爺子比劃著雙手,聲音鏗鏘有力,彷彿又一次站在了當年的舞臺上。
“謝謝您給我說這些。”陸讓真誠地說道。
吳馳宇搖搖頭,自嘲地笑道:“那也是以前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劇院裡不讓演家國情懷了,所有的戲都必須是情情愛愛,你儂我儂,而且主角不管是男的女的,必須得長得漂亮,你的聲臺行表可以不過關,但只要漂亮,總有人花錢把你捧上去。”
“再到後來,一個個都漂漂亮亮的了,不知道怎麼的,那些導演又開始找醜的了,越醜越吃香,像我這種說好看也不好看,說醜也醜不到哪去的,嘿,慢慢就成了配角,甚至是龍套。”
“我問我師父,這是哪來的規矩啊?我師父說,別問,老老實實地演吧,演個配角,就該知足了。”
“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我演了大半輩子配角,韓子昂這個角色,是我最喜歡的。”
“有生之年能演一部這樣的作品,死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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