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甩掉思緒，俯身盯著攤開的過往流水簿。
這本賬冊是藍布封皮，紅豎格連史紙，豎寫，數字全是蘇州碼。
四柱清冊，固定正規化：收、付、存、餘。
每一頁表頭，都寫這四項。
收等於本期入庫茶貨加往年結餘存貨；付等於門市售出加雜項支出加賬面損耗；
存等於期末庫存；餘等於現銀結餘。
他的指尖不停撥響算盤，一邊核對，一邊有條不紊地記在紙上。
時間不知不覺間流逝，蘇志誠看得有些乏味，跟陳家兄弟打了個手勢，悄悄出了鋪子走了。
林守義專注於賬本中。
民國三十三年年初結轉：存雨前龍井一百二十斤，茉莉香片二百六十斤；現銀結餘一千一百四十元。
三月，進春茶：龍井三百斤，進價每斤一塊八；香片五百斤，進價每斤一塊一。
收項合計，貨值一千零九十元。
全年零售批發，陸續出貨：龍井二百九十斤，香片四百八十斤，售貨總收入一千七百二十二元。
全年付項：夥計工錢三百六十元，竹簍炭火、房租攤捐合計二百一十六元；“節敬、炭資”雜支一百八十元；
賬面登記茶葉損耗，龍井四十二斤，香片六十五斤，按入庫進價折算，貨值一百四十七塊一。
年末盤存：龍井八十八斤，香片二百一十五斤。
按當年入庫高價估值，存貨貨值三百九十四塊三。
期初存貨加本年進貨加售貨回款，減去工錢、雜支、節敬、損耗，減去年末存貨估值。
最後結餘現銀，剛好兩千六百五十四塊六。
四柱一軋，收支存貨完全對上，分文不差。
林守義又核對了一遍。
按這套演算法，不管逐年結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年，年年軋平。
可他憑著半身經驗，就是覺得這賬哪裡不對。
賬太乾淨了，乾淨的賬往往比亂賬更可疑。
做茶葉生意，水路運輸、烘茶折損、鋪面零賣，哪一樣沒有損耗？
哪一年沒有幾筆對不上的零碎？
可這賬上，連損耗都規規矩矩地軋進了四柱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這不是賬房先生記出來的，這是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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